他们家一楼原先有个小院子,以前林黎喜欢在这里种点小白菜,也种了许多花,但现在只是一片整齐的空地,什么都没有。
蒋东年只看了一眼,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伤春悲秋,他看见门关着,深呼吸一口气,带着紧张和期盼,敲了敲门:“许恪,你在家吗?”
没有人应,里面也没有一点声音。
蒋东年下意识拧开门把手,却发现门没有上锁。
没有上锁,那就证明许恪确实回来了。
他瞬间松了口气,没在客厅看到人,径直走到许恪房间,还没开门就先说了声:“我进来了。”
但是房间里没有人,他又打开浴室门,也没有人。
蒋东年转身走进主卧,那是以前许保成林黎的房间。
房间里没人,浴室门敞开。
浴缸里的水满到溢出来把整间浴室都弄湿,许恪倒在浴缸边,倒在满是湿润冰冷的地上,身上的衣服要被浸透,脸上覆着好几层厚重的湿毛巾。
他一动不动,躺在水里。
梦里的场景骤然发生在眼前,蒋东年再也撑不住腿软,瞬间跪倒在地。
他几乎是跪着爬过去把许恪脸上的湿毛巾丢掉,浑身抖得不成样子,脑子一片空白,手忙脚乱地去按许恪心脏。
泪水糊了满脸,他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许恪眼睛还没睁开,蒋东年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按压,拼命呼喊。
他捧着许恪的脸,拍打他的后心,又试图把他冰凉的手搓暖起来。
可能是他那蹩脚不正规的人工呼吸起了作用,他发觉许恪眼睛动了动。
蒋东年终于情绪失控,终于敢放声大哭。
他死死抱着许恪,哭着说:“我来了,我在这儿。”
许恪意识逐渐回笼,回抱着蒋东年,哽咽道:“哥,哥你救救我,救救我……”
蒋东年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眼睛:“我救你,我在这儿,我会救你。”
第76章 思念在骨子里疯长
这是蒋东年活了三十多年唯一一次在别人面前忍不住失声痛哭。
他看起来比许恪还要痛苦,双手紧紧抱着许恪,仿佛只要一松,许恪就会从他怀里消失。
许恪脸上都是水渍,早已分不清那是水还是蒋东年的眼泪,他脸埋在许恪肩头,语气中带着无可奈何,也带着劫后余生的惊喜。
蒋东年骂道:“你他妈的……”
他哽咽着:“我快死了,许恪。”
许恪这一回直接把蒋东年吓掉半条命,他但凡晚来一点,只要晚一点,他就可能再也见不到许恪了。
牢狱六年其实也没有那么难熬,日历就钉在墙上,过完一天算一天,只要这一天过去了,离出狱见面的日子就又近一天,每一天都像是最后的倒计时。
那时候就算见不到面,他也有盼头,期盼着出去后能和大家团聚。
人只要有盼头,日子就不难熬。
如果今天他来晚一点,许恪真的没了。
那往后的日子,他该怎么熬?
蒋东年只闪过一丝念头,就把自己吓得头皮发麻,他无法接受没有许恪的世界,哪怕这件事并不真实存在。
他让许恪走,让许恪去过自己的生活,前提是许恪要好好活着,他要身体健康,要开心快乐。
倘若许恪不健康,也不快乐呢?
那就别走,蒋东年想。
许恪不想死,但是这样活着太痛苦了,他爱蒋东年,又那么伤害蒋东年,最后落得什么下场都是他活该,他自作自受。
从医院醒来时,他眼神空洞地看着雪白的天花板,闻着医院里难闻的消毒水味,第一反应是自己怎么没死。
他要是在车祸中死了,蒋东年会不会后悔让他走,蒋东年是不是会一辈子都记得他。
身边空无一人,病房里静悄悄没有一点声音,许恪不知道自己那个时候在想什么,他只觉得自己身处黑暗漩涡,哪怕周围灯光明亮。
他像个浮萍,被卷入漩涡中,不断越陷越深,周遭越来越暗。
他看不清自己的前路,伸手也摸不到能救自己的稻草,于是他再一次出现了去死的念头。
死掉就好了,死了就不会痛苦,就不会孤独。
他要去找他的爸爸妈妈。
只是天上没有蒋东年,他到时候会不会又后悔。
他真的要去死了。
可蒋东年来了。
许恪已经从黑暗漩涡中走出,他瞧见一点光亮,往那点光亮走去,看见的是正在哭泣赶他走的父母,许恪很难过,怎么蒋东年不要他,连爸妈也不要他。
他拼命往前走,就在快走到尽头时,身后出现了一道人影。
这道人影他太过熟悉,以至于他停下脚步舍不得再往前。
他听见蒋东年哭着喊他,蒋东年说会救他。
许恪回头,最后看了父母一眼,转身往蒋东年的方向而去。
他不想活,可他看见蒋东年在哭。
蒋东年太害怕了,他骂许恪,恨不得把他拖起来揍一顿,骂到最后噤了声,他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沙哑着哽咽:“我真快死了,许恪。”
两人紧紧相拥,许恪也在哭,也在哽咽,他抱着蒋东年没撒手,问他:“蒋东年,你是不是可怜我?你在可怜我吗?”
因为可怜他,所以来救他。
等他好了,蒋东年就走了,是这样吗?
蒋东年看着许恪眼睛,十分认真,一字一句:“我不可怜你。”
“我会爱你。”
许恪怔着一动不动,也没了声音,可能这句话太过震惊,他反应很久才反应过来,声音颤抖地问:“真的吗……真的……吗?”
蒋东年微微抬头,额头抵着许恪额头,他说:“真的,我会爱你,许恪,我会爱你。”
他捧着许恪的脸,看着他:“所以,你要活着,要好好的,就当为了我,行不行?”
心里的神终于愿意施他怜悯,终于愿意朝他伸手,许恪抬手覆上去,死死抓紧。
也许是情绪太过起伏,许恪在蒋东年的注视下闭眼晕死过去。
许恪又被送进了医院。
这回几人都没敢离开一步。
许恪再次醒来,看见的不再是雪白的天花板,他先看见的是身边的蒋东年,还有站在蒋东年身侧,担忧着看他的干爹干妈。
先前发生的那一切像是一场梦,许恪还没从梦中醒过来,他怔怔的,一直看着蒋东年。
董方芹红着眼睛,也看蒋东年,说道:“这孩子像是受刺激吓坏了,都不说话。”
同样的话她在十几年前也说过一遍,许恪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已经醒了,蒋东年确实在身边,他张了张嘴,叫了声:“蒋东年。”
蒋东年上前,应声:“诶,我在。”
医生过来检查,说他没什么问题,醒了就没事了,先住院观察一两天,到时候都没问题再办出院。
期间在许恪休息的间隙里,蒋东年去了一趟他家。
他比做贼还紧张,偷偷翻找着许恪家所有抽屉。
最后在许恪的床底发现了他的病例单和厚厚一叠就诊记录。
许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生的病,但他开始会发病躯体化是在2007年,而他硬生生撑到大学时才开始进行第一次治疗。
蒋东年一向挺直的背突然弯了下去。
2007年,是他入狱那一年。
那些报告单子最底下藏了本笔记本,他知道不该偷看,但还是忍不住。
蒋东年颤抖着手打开,随手翻了几页。
每一页的开头都写着我恨他,每一页的结尾都写着好想他。
从头到尾,没有一天写到蒋东年的名字,但每一天都在恨他想他中度过。
这么多年,他一个人生着病,是怎么过来的?
蒋东年还是没忍住,捂着脸哽咽。
无法相见的那几年,思念在骨子里疯长。
蒋东年轻轻把笔记本合上,又轻轻把东西都放回原位,让人看不出一点被翻动过的痕迹。
他走出房门,把许保成和林黎干净的照片又擦了几遍,最后在二人跟前跪下,磕了个头。
蒋东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心疼与自责,对着黑白照上的二人说:“对不起。”
他爱许恪吗?
爱的。
蒋东年被困在那名为“大哥”的枷锁里不敢承认。
当许恪问他“我以后要是跟别人在一起你也无所谓吗?”时,蒋东年不敢回答,他嘴硬说爱不能当饭吃,爱不爱的没那么重要。
爱真的不重要吗?
可是让他们撑过这些年的,不正是这点儿爱吗?
他之前想过,等许恪走了,他就也离开了,他会走很远,远到大家再也不相见,这样就算许恪以后有了新的爱人,有了自己的家庭,他也不用看到。
见不到,就能好受一些。
或许关于爱的这一课,蒋东年早就知道该怎么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