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觉得姥姥是因为想不开才做出的这个决定吗?”舒寻问。
“也不是,我反而觉得她是想开了才这么做,只是她想通了一切后做出的举措让我有点...措手不及。”江凌霄说着说着,眼眶也逐渐红了起来。
两人坐的位置是一个角落,比较方便聊天,不用顾忌他人。座位靠着玻璃窗,白天可以看到外面的街景,只是目前天色已暗,室内的景致逐渐在玻璃上占据了主导地位。
舒寻透过玻璃窗望向江凌霄,玻璃上的细小纹路仿佛给江凌霄的脸蒙上了一层柔光滤镜,微小的情绪被打磨,整个人只剩下浮于表面的伤心。
舒寻眨了眨眼睛,忽然开口:“那你知道能让灵魂增色的地方是哪里吗?”
江凌霄一时间被问住,愣了愣神,思忖了一会儿后摇头:“不知道。”
“是灵堂,还有殡仪馆这种地方。”
江凌霄有些云里雾里,迷茫地抠着手指,等着舒寻继续往下说。
“我一直觉得,灵魂就是故事的载体。如果你的姥姥把医院比作机器修理厂,那我刚才说的那些地方,也可以理解为影片放映厅。人类也好,动物也罢,每一段生命都是一部影片,生命尚且存在的时候,就是影片的拍摄时间,期间设备出现故障,就要及时送去修理,直到最后一个镜头杀青,就是时候回放了。”
“一段故事的结束,都会或多或少导致观众的戒断反应,想要减缓这个痛苦,就需要一遍遍地反复回味,并试着增加这段故事在我们生活中的存在感。所以我们会在亲朋好友离世后去为他们吊唁,送终,会保留他们生前留下的遗物,包括彼岸作为一家宠物殡葬店, 也有为主人打造纪念品的服务。”
“这样一来,即便影片已经播放至结尾,故事依旧没有结束。”舒寻停顿了一下,抬眼望着江凌霄,随后轻声开口:“所以你现在能理解姥姥为什么做出这个决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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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58. 给你一个家
江凌霄坐在对面,眼泪早已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他点了点头,断断续续的开口:“我其实...没有不理解她,但是我...我就是有些接受不了...”
“我理解的。”舒寻抽了张纸巾递给江凌霄,示意他擦擦眼泪。
“我只是觉得...这太突然了,我上一次见她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现在说走就走了...为什么不能提前跟我们说一声,多留几天再走啊...哪怕提前一天告诉我也行,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江凌霄越说情绪越激动,舒寻只好坐到对面,让江凌霄靠在他肩上,并拿出更多的纸巾帮他擦眼泪。
舒寻缓缓叹了口气,说道:“你作为家属,会这么想很正常,但这只是理想的情况,而实际上,一旦她提前说出口,就再也走不了了。”
江凌霄吸了吸鼻子,沉默地靠在舒寻肩上。他能理解舒寻想要表达的意思,小时候离不开爸妈的那段时间,每当徐岚和江文斌准备出门上班,陈素清都要和江凌霄讲故事分散他的注意力,同时用眼神示意两人悄悄离开。等江凌霄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时,爸妈已经快要到公司了。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往常两人准备出门时,都要抱着江凌霄好好告别一番。尚且不懂事的江凌霄一听爸妈要离开,便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弄得一屋子人左右为难,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因此一旦陈素清提前将自己的决定告诉江凌霄,那他必定会“死性不改”地求着陈素清不要离开,将她推向进退两难的境地。
“可我总感觉还有很多事情没完成呢。”江凌霄说着从舒寻的肩上抬起头,“我之前答应她,有空带你一起去见她,她还说要给我们做好吃的。”
“我也很遗憾没能亲眼见到她。”舒寻揉了揉江凌霄的头发,继续说:“不过说实话,我虽然能理解你的难过,但很难切身体会到你现在的这种心情,因为我之前没有和姥姥相处的经历。”
舒寻垂下眼,出神地盯着杯中无数个漂浮到表面后又瞬间破裂消散的气泡,心中思绪万千。当初从姚亦泽那里听闻噩耗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替江凌霄感到心痛,紧接着就是迷茫。失去亲人后的痛苦,于江凌霄而言是亲身经历下的切肤之痛,于舒寻而言则是摸清了社会规律后的程式化反应。所谓失去后的痛苦,实际上是记忆深处无数个幸福的瞬间回溯导致的结果。
而他未曾体会过这些瞬间,因此所有情绪都悬浮在概念和理论层面,落不到地上。
“但你不一样。”舒寻说,“你和姥姥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点点滴滴的回忆早已渗透在各个角落,所以当这个带给你幸福体验的人自此从你的生活中消失,这个结果对你而言无法接受,因为故事不会再继续,但故事已经发生过了。”
“所以我感觉,与其纠结她‘本应如何存在’,不如多去想想她‘曾经如何存在过’。”
非节假日的车站内人不算太多,舒寻也没有大件行李要寄存,因此没有必要提前排队检票。
江凌霄送舒寻到安检口时,距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两人都不愿意提前分别,于是避开了安检的队伍,站在一旁又腻歪了一会儿。
一个拥抱结束后,舒寻突然开口:“不生气了吧?”
“嗯?”江凌霄愣了片刻,半晌才回想起来舒寻今天来之前,两人一直处于冷战状态。
“本来也没生你的气。”
“真的啊?”舒寻盯着江凌霄的眼神略带迟疑,“那你前两天跟我赌什么气呢,消息都没回几句。”
“没生气也不代表原谅你了。”江凌霄撇撇嘴,“你都那么不信任我了,我赌个气还不行吗?”
舒寻弯了弯嘴角,伸手揽过江凌霄,让他背对着人群,随即飞快地在他嘴上亲了一下。
“那你原谅我呗。”
江凌霄被舒寻大胆的举措吓了一跳,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确保没有人看过来后,略显别扭地嗯了一声,耳根也开始泛着些红。
舒寻见状,笑意更深了。“你放心,我之前也绝对没有不信任你的意思,只是出于我自己的一些苦衷,这个舒凡应该也跟你聊过了。”
“还有,说到舒凡,她已经和医院约好手术的时间了。至于那笔钱她之后怎么还你,我也不过多干涉,只是三五年之内肯定没办法还清,这个你要先有心理准备。”
“那无所谓,说真的,她就算不还那笔钱我也接受。”
“账还是要明算的。”舒寻捏了捏江凌霄的脸,“不说这个了,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嗯。”江凌霄点点头,“谢谢你来看我,还跟我废了那么多口舌。”
舒寻哑然失笑,“怎么能叫费口舌,我说那么多不也就是想让你心情好点。”
“我知道。”江凌霄说着向前凑了凑,将脑袋搭在舒寻的肩上,“你怎么这么好啊...”
随即他又想到了什么,将头又抬了起来,“差点忘了告诉你,姥姥给你准备了礼物。”
“真的啊?”舒寻十分惊喜。
“准确来说是给我俩准备的,她自己做的一对领结,还写了给我们的寄语,等我回去了拿给你看。”
“好啊。”舒寻轻轻一笑,“这样姥姥留给我们的礼物会代替她陪着我们的。”
“其实刚才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你最后和我说的那句话,想想她曾经如何存在过,给我带来过怎样的幸福。想通了这点后,她离开的事实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舒寻顿了顿,随后笑了一下,温和地开口:“你之前怎么会想不通这点呢?”
“为什么这么说?”江凌霄不解。
“因为这个道理是你当初告诉我的。”
“啊?”江凌霄思考了半天,不记得什么时候对舒寻讲过这种大道理。
“你还记不记得,你最开始跟我表白那会儿,我一直在拒绝你,因为觉得我们两个没有未来。”
舒寻说着嘴角微微上扬,透过江凌霄深邃的眼瞳,整个人仿佛置身于半年前的那个夜晚,比他高半个头的男生站在路灯下垂眸望着他,眼眸中映着细碎的光全然落进他眼底,同时那听见男孩开口说:“该我追你了。”
“而你当时对我说,一切结果都是未知的,所以比起担心未来,更应该把握好当下的每一刻。所以说,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过程。”
“你还记得我之前向你解释过的彼岸的含义吗?”舒寻又问。
江凌霄点了点头,没搭腔。
“我感觉我现在找到了另外一种更浪漫的解释。”
“是什么?”
舒寻微微向后,将身体靠在安检处的栏杆上。“人的寿命往往比宠物们要长得多,所以我们和宠物相伴的这段时间,可以看作是搭船将宠物渡到对岸的过程。很多人觉得养宠物就是给自己埋下一颗悲伤的种子,因为船的目的地是已定的。但从另一个角度想,乘船的过程中会路过哪些风景是我们不得而知的,而我们的生活妙就妙在这些不确定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