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一秒的永恆

  诺亚狠狠踹在堵住楼梯口的机械残骸上，金属碎片哗啦作响却纹丝不动。他猛地转身，朝对面另一个楼梯口奔跑，仿生肌腱爆发出超越设计极限的力量，在环形走廊上撕开一道残影。
  【警告：呼吸模组过载】
  【警告：运动协调系统临界值突破】
  警报声在神经连结里炸响，他充耳不闻。四周透明墙壁上的投影正在坍缩。那些代表仿生人记忆的光球像被无形巨口吞噬，原本星罗棋布的光点，如今只剩下中央那个不断扩张的黑洞。
  那巨大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就在脚下，在头顶，在四面八方。诺亚低头时，发现自己的倒影正在透明地板上扭曲拉长，彷彿正站在视界边缘，下一秒就要被撕成基本粒子。
  震耳欲聋的嗡鸣声突然炸响，高处的机器人残骸暴雨般砸落。
  诺亚低头望向场地中央，啟动装置的蓝光正在呼吸般脉动，每次亮起都像超新星爆发，刺得视网膜生疼。
  而在两次爆发的间隙，他隐约看见林洄溪的身影。
  那个刚才把「我没事」掛在嘴边的姑娘，此刻正靠在破碎的操作台上。她的衣服前襟完全撕裂，露出下面狰狞的伤。
  断裂的合金肋骨暴露在外，里面缠绕的数据线浸泡在蓝色血液里，随着呼吸频率明灭闪烁。
  「小溪！」诺亚的发声模组被震得生疼。
  他看到林洄溪慢慢抬起头，嘴唇轻轻开合，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这个动作牵扯到伤口，更多蓝血从她嘴角溢出，在下巴上拉出长长的血线。
  没有声音，但诺亚读懂了——
  诺亚感觉自己的呼吸模组突然停了一拍。不是系统故障，而是某种更原始的窒息感。他能清晰感知到纪辰安的意识也在同一刻剧烈震颤，彷彿有人同时掐住了两颗心脏。
  「你等着我！」他对着中央控制台嘶吼，「我去把那个啟动装置——」
  黑洞投影扭曲膨胀。诺亚的视野边缘开始坍缩，所有声音都被拉成长长的嗡鸣。他看见林洄溪染血的手指慢慢抬起，轻轻按在太阳穴。
  这个动作让他浑身血液结冰。
  00: 00：30。
  蓝光再次亮起时，诺亚的视网膜上只烙印着一个画面。林洄溪周身泛起金光，瞳孔开始涣散，但目光依然固执地追随着诺亚。
  整个世界驀地安静下来。
  黑洞的引力、机器的嗡鸣、自己的心跳……诺亚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视野里只剩下林洄溪缓缓开合的嘴唇，和那句轻得几乎消散的话：
  「诺亚，我好疼……救救我……」
  「诺亚，不要忘记我……」
  这个声音瞬间拽着诺亚穿过百年时光。燃烧的城市在记忆里復燃，濒死的女孩伸出染血的手。
  百年前的记忆在眼前晃动，而现实中的林洄溪正在对他微笑。她的嘴唇开合，比着最后的口型——
  诺亚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林洄溪在用最后的力量保护他，阻止他衝过去，从而被捲入到爆炸中心。而她能选择的唯一方式就是——
  在这个时候，唤醒那段被尘封的创伤记忆。
  神经连结剧烈震盪，纪辰安的意识在抗拒中叫喊。诺亚猛地踉蹌两步，死死按住额头，异瞳里的数据流疯狂闪动。
  「不……不要……」诺亚的膝盖重重砸在透明地板上，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他的视野开始分裂，一半是此刻濒死的林洄溪，一半是百年前燃烧的废墟。
  记忆像锋利的玻璃碎片扎进意识：
  浓烟中，那个有着同样小虎牙的女性，蜷缩在断墙边。破烂的衣服被鲜血浸透，左手无力地向前伸展，指尖在尘土上拖出蜿蜒的血痕，也染红了那枚素银戒指。
  「诺亚……我好疼……」
  现实中的林洄溪嘴唇轻颤，蓝色的血液从嘴角滑落。她的眼睛已经开始失去焦距，却仍固执地望着诺亚的方向。
  倒计时的嗡鸣将诺亚拉回现实。他看见林洄溪周身的金光越来越盛，几乎压过啟动装置的蓝光。
  戒指的形状在她左手无名指上一闪而过。
  「不要！」诺亚的嘶吼在管道里回盪。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撕扯的数据牢牢压制。透明地板上的裂痕在他手下蔓延。
  现实与记忆在这一刻完美重叠。诺亚感觉自己的意识也被拉扯着，彷彿下一秒就会四分五裂。
  但比这更痛的，是眼睁睁看着歷史重演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诺亚曾听陈博士讲过黑洞的理论。
  当物体接近视界线时，时间会变得黏稠，每一秒都被引力撕扯成无穷细分的瞬间。物质会被拉成无限长的细丝，像融化的糖丝般延伸向黑暗的奇点，却永远不会真正抵达终点。
  而现在，整个仿生人世界都站在了这样的视界线上。
  在仿生人城市巨大的透明穹顶之下，雪花触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它落在中央广场的电子纪念碑上，落在最高审判庭破碎的玻璃穹顶上，落在街道上相拥的仿生人肩头，然后融化。
  中央广场上，一个仿生人母亲紧紧抱住她的孩子。孩子的光学镜头里映着母亲的脸，数据流在虹膜上闪烁出困惑的波纹。
  「妈妈，格式化会疼吗？」
  「不会的。」母亲的手指穿过孩子的发丝，更用力地抱紧了怀中的躯体，「就像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在p29阵营的总部，那些曾经最坚定的反情感仿生人，此刻静静地站在落地窗前，有人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本该只有冰冷的能源核心，此刻却传来某种陌生的悸动。
  「长官，理论上，格式化不会影响基础生存模组……」一位年轻的士兵转向他的长官。「可是我……我竟然在难过。」
  他的光学镜头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遗憾。长官没有斥责，只是同样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正传来同样的刺痛。
  最高审判庭的废墟上，s201仰起头。她的银灰色西装沾满了冷却液的蓝色痕跡，高跟鞋的鞋跟断了一截。
  一片雪花落在她的镜片上，她没有擦。
  「还是……没办法阻止吗？」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消融在落雪里。身后，救援人员停止了动作，伤员挣扎着支起上半身。所有人都望着自己眼前那个跳动的数字。
  所有摄影机都亮着红灯。它们悬浮在街道上空，忠实地记录着每一个仿生人最后的情绪波动。
  或许某天，当格式化结束后，会有人用这些影像，拼凑出「情感」曾经存在的证据。
  无数仿生人同时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从心口缓缓划向额前，最后定格在眉心。
  这是「洄溪之子」的圣礼手势。从心灵，到思想。
  雪花落在他们的指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