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社交场合吃尽了苦头的靳越寒只想改变现状,于是他把徐曜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住,并在下一次没办法推掉的饭局上派上了用场。
电影拍摄过半时,已经到了十月末。
也许是相处久了的缘故,也许是记着徐曜帮过自己,在这样带着凉意的季节,看到半倚在沙发上睡着休息的徐曜,靳越寒会找来厚厚的毯子盖在他身上。
他一边想徐曜的经纪人去哪了,一边注意着徐曜眼下明显的乌青,和他藏在袖子里那道隐秘的伤痕。
今早拍摄时,因为徐曜手腕不知何时出现了类似刀片划过的伤口,拍摄时只好避开他那个位置。
徐曜的反应也有些耐人寻味,他像是记不清这个伤口怎么来的,也像是在思索该如何回答,最后给出的解释是不小心碰到了化妆室的修眉刀留下的伤口。
对此,大家没有过多猜测,只是靳越寒不禁想,修眉刀怎么会划出这样深的痕迹?
他买来利于伤口愈合的药膏,以及帮助睡眠的香薰、安神茶之类的好东西给徐曜,想让他保持最好的状态,不要影响了后续的拍摄。
他以为是最近拍摄强度太大,都是动作戏的缘故,徐曜看着比之前疲惫,于是在给他送东西时,还推荐了一些纽约的好去处,方便他去放松休息。
徐曜笑着接过,说自己有空会去的,谢谢他。
靳越寒听完,点点头,让他如果实在太累的话,去近一点的地方就好。
后来十一月份,在没有戏份时,徐曜都会消失半天,靳越寒见到他时,已经不像几个小时前看着那样疲惫了。
他依旧笑得亲切,对靳越寒、对剧组的每一个人。
对于什么时候发现徐曜并不是每时每刻都保持着笑意,大多数时候都透露着疲惫这件事,靳越寒不记得具体的日期,依稀记得那天刚好下过雨,气温低了好几个度。
他在回家的路上,偶然碰见在湖边咖啡厅坐着的徐曜。
这个咖啡厅,是靳越寒之前推荐过的。
很冷的天气,徐曜只穿了件羊毛大衣,脖子那块很空,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一直看着什么都没有飘的湖面。
靳越寒原本想当作没看见,留给徐曜一个人休息的时间,但当他走过时,徐曜正好看到了他。
两个人一起坐在湖边吹风,被风一吹,靳越寒又想起那个手机掉进河里的冬夜。他有些不想继续坐下去,想跟徐曜说时,发现他一言不发、双目无神地望向远处。
其实徐曜一直是这样,不是每时每刻都在笑,大多数时候会这样一个人坐着出神,脸上是懒得再装饰的疲态。
而至于为什么现在才发现,靳越寒归咎于自己太忙,并不是能每时每刻关注到别人这件事上。
他们继续安静地坐在那,平静的、缓慢的过完这夜。
可能是被风吹久了脑袋发懵,有可能是靳越寒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不关心的模样,徐曜开始和他说着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的话。
比如他的家庭并不像媒体所透露的那样温馨和睦,他的父母对他要求过于严格、期望太高,他说这种被寄予厚望的感觉很累,像时刻悬在脖子上的刀,总有一天会掉下来。
他说起自己刚出道一直到现在的经历,名利场的纠纷、圈子里不光彩的事,大大小小,仿佛靳越寒是个树洞,可以容纳他所有心事。
这些事靳越寒有所耳闻,但当这些话从徐曜口中说出来,他察觉到一丝辛酸,很难想象没有背景出身普通家庭的徐曜,是如何在这样复杂的圈子里熬出头的。
因为徐曜是笑着讲的,靳越寒不知道他现在是否仍觉痛苦,在他想要说些什么话安慰时,徐曜却很认真地看着他。
他说:“靳老师,我不喜欢在别人眼里看到出于对我的同情甚至是可怜,所以你也不要这样。”
靳越寒很快收好自己脸上不合时宜的同情,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嗯了一声。
他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对徐曜的事也表现得漠不关心,只是会在徐曜讲了很久以后都不打断他,一直耐心听着,不做催促。
那天徐曜没有喝酒,却像醉了不胜酒力一样,时而笑时而悲伤,看着靳越寒莫名其妙来了句:“靳老师,异国他乡,你最亲切。”
当时徐曜明明在笑,他的眼睛却看不出情绪,像是早已麻木、早已空洞了。
杀青前的一个月里,也许是戏份过于沉重,也许是离别的尾声近了,徐曜时常看着一个地方发呆,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
要是再仔细些,靳越寒一定可以发现,徐曜眼下的乌青更重了,眼里还有很多红血丝,经常没睡觉却很亢奋,身上也多了很多因为穿厚衣服而藏起来的伤疤。
他常常用酒精麻痹自己,或者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抽很多很多的烟,哪怕睡不着也把经纪人每天定量给的安眠药放起来。
但因为靳越寒不够仔细,没有发现,也就想不到这个笑着说他最亲切的人,会在未来不久后,给他打完最后一通电话,就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从夏天到冬天,他们只认识了三个季节。
在电影快拍完前,徐曜问靳越寒:“纽约的春天会开什么花?”
“豆梨、木兰、郁金香,还有水仙吧。”
徐曜喃喃自语:“好可惜。”
“你喜欢看花吗?”靳越寒想了想,“纽约植物园里有温室,那里的热带展馆可以看到鹤望兰、金黄栀子等种类的花。”
徐曜没有说话,靳越寒也就摸不准他是不是真的喜欢看花。
十二月末,真正杀青那天,纽约下了场大雪。
剧组的人都在高兴地庆祝,喊着晚上要办场热热闹闹的杀青宴。
那天,靳越寒没见到徐曜,经纪人说拍摄结束他就回了酒店休息。后来,靳越寒一直忙着杀青宴的事,还被导演拉着听了半个小时的准备给晚上的杀青感言。
接到徐曜电话时,靳越寒正好从导演室出来。
“外面的金缕梅还开着,你能跟我一起去看看吗?”
“现在吗?”靳越寒望着窗外的大雪,奇怪这个时候居然还有金缕梅,但就算有想必也盖上了厚厚的雪,没什么好看的了。
他惊讶于徐曜真的喜欢看花,在徐曜说现在的时候,他几乎快要应下来,答应现在过去陪他看。
可他这句“好”没说出口,先一步出现的是剧组的工作人员喊他赶紧过去,有重要的事需要他解决。
“那个,我现在比较忙,没办法过去,我让齐小姐过去可以吗?”
齐小姐是徐曜的经纪人,听到这个,徐曜急忙说不要,再次问靳越寒:“真的不能过来吗?我想……再见你一面。”
靳越寒还不知道这句话的深意,以为徐曜是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说,不远处的工作人员还在焦急地等他过去,于是他不得不拒绝。
“实在抱歉,我现在没办法过去,晚上杀青宴再见面可以吗?到时有什么话我们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一道道刺耳的风声呼啸在耳边,过了好一会儿徐曜才没头没尾说了句:“没关系,认识你已经很高兴了。”
靳越寒没理解这句话什么意思,徐曜也没给他问的机会,就这么挂断了电话。
盯着结束的通话界面,靳越寒莫名心口一闷,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投入到工作中去。
晚上八点,杀青宴正式开始。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铺天盖地,以至于齐小姐的电话疯了似的打进来时,无一人察觉。
没见到徐曜,也没见到齐小姐,靳越寒准备联系他们时,正好齐小姐的电话打进来。他在接通后的五秒、十秒、二十秒内,耳膜像被齐小姐那句“徐曜自杀了”刺穿,聋得听不见一点声音。
“什、什么……”
音乐声恰好在此刻停下,齐小姐凄凌的哭声响彻整个空间。
“徐曜他、他死了,他死了!”
后来发生的事,靳越寒努力回忆起来。在得知徐曜自杀的那刻,大家急忙往酒店赶,而这时医护人员和警察都已第一时间赶来。
因为服用大量安眠药,加上手腕失血过多,已经救不回来了。白天还在问他能不能一起去看花的人,现在静静地躺在那,再也不会和他说一句话了。
靳越寒似乎无法接受徐曜自杀的事实,像个孤魂野鬼站在角落里,脑子发懵,不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更不敢相信,徐曜患有抑郁症。
在齐小姐哭着说徐曜其实有抑郁症,已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时,靳越寒彻底站不住,跌坐在了地上。
徐曜的身上有着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伤痕,皆是自残的证据。
那么久,他居然半点儿都没察觉,他居然一点都不知情,他居然明明发现过伤痕,徐曜也跟他说了很多自己的苦恼,他却没有进一步了解过……
他甚至,白天还说了那样的话。
是不是因为没有答应陪他去看花,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拒绝,所以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