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了。”周明珣纠正他,“我这叫‘此心安处是吾乡’。”
周见珩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分不清什么心情地说了句:“你现在找了个对象做教育行业的,文学造诣都跟着提高了,小时候都没跟我背过诗。”
周明珣答:“小时候您也没有过问我功课的习惯。”
周见珩喝了口醇香的红茶,说:“一直以来,在你和小晏的事情上,我和你母亲确实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听到这话的周明珣是真的有些诧异了:“原来您知道。”
周见珩被他的话塞得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道:“但本质上,你们都是我们的孩子,大是大非面前,我和你母亲并不曾亏待你。”
周明珣没有吭声,他只觉得坐在这里,听周见珩说这些话听得有点难受。
“上次我生气,是因为你提到了你大伯。”周见珩倒是镇定,“我们这样的家庭,当然不可能一直风平浪静,但我和你大伯之间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的。你是清楚的,你爷爷到死都没有对这件事情释怀,也没有原谅我。”
他说:“所以不管你有多不满我,都不该拿我和他来当做你和小晏的例子。”
周明珣安静地听完,说:“但那是您做错的事情,和我,和哥都没有关系。”
他直直地看着周见珩的眼睛:“是您一厢情愿把我和哥当成当年的自己与大伯罢了。”
周见珩沉默下来,没有说话。
但在他心底有一个声音无比明确地告诉他自己,周明珣说的是对的。
讲完这一通话,周明珣的耐心也到了极限,他抬腕看了眼手表,道:“您还有其它事情要问我吗?”
周见珩问:“你赶时间?”
周明珣点点头:“有一点。”
周见珩又问:“什么事情这么急?”
周明珣答:“跟舅舅出门一趟已经晚了,他还在等我。”
周见珩有些语塞:“……都在一栋楼里,他急什么?”
周明珣答得理直气壮:“我急。”
周见珩沉默地看着桌面上摆着的插花,然后抬了抬手:“你去吧。”
话音刚落,周明珣起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
倒是周见珩终于抬眼看了过去。
“有空的时候,”周见珩突然出声,“我会和你母亲一起去a城看看你,还有桢月。”
周明珣步伐一顿,偏过头去看他:“这不像你会说的话。”
周见珩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却是答了一句听起来并无关联的话:“他是个好孩子,你和他在一起,我和你母亲很放心。”
“谁管你们放不放心?”
周明珣念叨了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房间的时候,谢桢月已经洗完澡了,正一边擦头发一边看手机,见周明珣进来还把手机递过去:“看,十五起床了。”
周明珣凑过去,看到监控视频里的十五正忧心忡忡地在家里巡逻——自从搬到梧桐湾之后,十五需要巡逻的面积实现了骤增。
面对猛然增加的工作量,十五是既忧既喜,但大概率是喜大于忧,毕竟每天都很积极认真地主动承担起巡逻看家的重任。
谢桢月开了监控的外放麦克风,听到声音的十五脚底一个刹车,调转方向凑到摄像头前面歪头歪脑:“汪?”
周明珣洗完澡出来,看到谢桢月坐在床上,还在和十五隔空说话。
他坐到谢桢月旁边,问到:“十五能听懂吗?”
“能的。”谢桢月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里撒娇打滚的十五,“十五最聪明了。”
周明珣戳了戳屏幕里的十五,说:“哦。”
谢桢月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转过头去看他:“怎么了?心情不好?”
周明珣往下一倒,躺在床上说:“没有啊。”
谢桢月放下手机,跟着一起躺下来:“骗人的是小狗哦。”
周明珣侧过脸去看谢桢月,随后嘴巴微张:“汪汪。”
谢桢月笑起来,用食指去揉开周明珣蹙起的眉头:“到底怎么了?”
周明珣握着谢桢月的手腕往下拉:“晚上我不在,他们是不是找过你了?”
谢桢月不动声色地问:“你说谁?”
“长大变聪明了,”周明珣笑起来,“骗不到你。”
谢桢月却没有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们肯定找过你。”周明珣这一次说得很笃定。
谢桢月反问道:“你这么确定?”
“不然他们不会说那种话的。”周明珣凑过去,用鼻尖轻蹭谢桢月的下巴,“肯定是你教他们的。”
只有谢桢月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触到自己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
“他们说什么了?”谢桢月实话实说道,“阿姨来见过我。”
然后又说:“本来还想不告诉你的,怎么他们这么守不住秘密?”
周明珣平躺着去看天花板:“刚刚回来的时候我爸拦下我,说了一些话,大部分没什么营养,个别很有道理。”
谢桢月问:“然后呢?”
周明珣笑起来:“我觉得他们想不出那样哄人的话,大概率是你说出来让他们哄我的。”
“真心话罢了,”谢桢月伸手去抱住他,“想让你开心一点。”
周明珣答:“我现在就很开心。”
谢桢月又凑近了些:“因为叔叔阿姨吗?”
周明珣摇头:“跟他们关系不大,我早习惯他们什么样子,所以不会有期待。”
“那因为什么?”
“因为你啊。”
谢桢月失笑:“我有什么?”
周明珣握住谢桢月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说:“我有你,最开心。”
第76章 月亮邮票(上)
因为还在倒时差,两个人难得早早地入了睡。
但或许是到了伦敦的原因,谢桢月当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了一段很久以前的事情。
毕业后谢桢月的运气似乎开始变好了。
他用拆迁款加上回迁房卖掉之后的钱做首付,在a城买了套小小的两居室,从此算是真正在a城落下了脚跟。
谢巧敏状态也逐渐稳定,不再抗拒接触外人,谢桢月给她找了个护工蒋阿姨,她接受良好,谢桢月也因此轻松不少,不必精神紧绷着时刻待命。
好像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于是在工作有所起色后,谢桢月独自去了一趟伦敦。
他并没有制定什么行程安排,就好像只是纯粹想到伦敦住几天,再随意四处走走看看。
那天是伦敦难得一遇的大晴天。
谢桢月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直到路过一家装潢考究的店铺。
橱窗里的模特穿着黑色的风衣,凹出的造型衣角扬起,露出沙色格纹的里衬,脖子上则是系着一条暗红色间黑线的格纹围巾。
谢桢月顿足,静静地站在橱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调转方向,回头走进了店里。
接待的销售是个金发碧眼的小年轻,热情地走上前用英文招呼了一声,又打量着谢桢月的外貌和气质,试探性地说了声:“泥嚎?”
谢桢月看了他一眼,回道:“你好。”
销售笑起来,换回流畅的英文,问谢桢月想看些什么。
见谢桢月一时沉默,还很贴心地补充道:“先生,我看您刚刚在橱窗外欣赏了很久,或许您要了解一下那一套吗?”
闻言,谢桢月仍旧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销售便替他取来了那一身的行头,也不嫌麻烦,耐心地逐一介绍过去,讲到围巾的时候还特意说:“这是我们家的经典格纹系列,今年的新品在之前产品的基础上做了一些材质上的优化,并且在设计上也有了全新的风格调整,发布之后非常受欢迎。”
谢桢月眼神落在那条围巾上,突然开口道:“以前有人送过一条跟这个很像的围巾给我,只不过那个时候的我还不认识,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你们家的。”
销售笑起来:“那您和我们品牌非常有缘分呢。”
然后又夸谢桢月身形高挑,骨架匀称,热情地替谢桢月试上了那件风衣。
“风衣是我们家最经典最有名的产品之一。”销售在旁边夸赞道,“您穿上搭配这条围巾真的非常合适。”
谢桢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突然想起另一个很适合穿风衣的人。
他想起自己曾在那个人的衣柜里看到过不少这个品牌的衣服,各式风衣更是款式齐全得仿佛搬来了半个品牌专柜。
见谢桢月盯着镜子出神,销售没忍住小声提醒道:“先生?”
谢桢月眨了一下眼睛,把围巾从身上解下来。
销售走上前来接过,直到这个时候谢桢月才看清原来他有一双靛蓝色的眼睛。
谢桢月想大概是近来日子过得太清闲了,才会这样高频率地去想起一个不该想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