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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作者:流光樱桃字数:3174更新时间:2026-04-20 16:16:57
  第61章
  前世。
  碎雪纷纷, 霜冷风凄。昨夜刚下了场雪,晨间风雪虽停,午后又复降了起来, 宫墙内外,殿宇屋舍, 皆被覆上一层雪白。
  凌云斋,天字一号雅室中,萧赫端坐案前,看着案上滚沸多轮的茶汤,若有所思。
  炭火融融, 烧得正暖,留意到近来几次见面,她总穿得格外严实, 且手里总捧着那个鎏金暖炉,即便身处室中,亦未将手里暖炉放下。冬日严寒,今岁尤是,故这一次, 他特命人加了炭火分量。
  门外响起两声短促叩门,吕掌柜推门而入, 身后是一身宫娥打扮的沈青黎。今日不知她寻了什么由头出宫,每每出宫, 为掩人耳目, 她会同身边那个好似唤作朝露的宫娥互换衣裳,而后方才乘车出宫。而今日午后,太子需同刑部官员议,刑部侍郎严承清亦在其中, 他已派人知会过严承清,拖住太子脚步,直至酉时之后。
  “晋王殿下安好。”每每见面,她总用这般规矩、客套的语气同他见礼,而后在案前坐下。
  茶汤滚沸,雾气氤氲。萧赫抬手为对方斟了杯茶,许是今日房中足够暖和的原因,这一次,沈青黎终是将手中的鎏金手炉搁下,他认得这个手炉,是太子所赠,特意命宫中手艺上乘的工匠所制。
  “这株药草,沈姑娘可曾见过?”相视而坐的案几前,萧赫从袖中抽出一物,置于案上,不记得从何时开始,他早习惯唤她沈姑娘,而不是太子妃。
  沈青黎的目光落在案上药草之上,茎细长,有分枝,叶片多褶皱,呈灰绿色,外观看着和寻常药草并无多大异处。她伸手取过,拿在手中细细看了一会儿,医术她略懂一些,往日也看过几本医书,但眼前药草,却从未见过。
  沈青黎摇头:“我不识此物,还请三殿下告知。”
  “此草名为软枝,只生长于西柔,通常生在风沙之地的水源附近,量少,是极为难得之物。”
  “西柔?”沈青黎似乎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正是,”萧赫点一下头,继续道,“软枝是大雍所起的名称,此草在西柔,有个更直白易懂的名字,人称噬髓草。其作用与药名同义,便是能在不知不觉中掏空人的气血,令人无力绵软,气血两虚,但从外表上来看,却和平常无异,直到濒死之时都叫人浑然不觉。”
  沈青黎的呼吸一窒,缓声道:“所以,这软枝草,和我父兄的死有何关系?”
  “这草是在龙翼军马厩饲料中搜寻所得,夹杂在干草萁杆之间,虽搜寻所得甚少,但软枝草这样特殊的功效、及金贵程度来看,出现在马料之中,很难不令人怀疑。”
  坐在案几对面的沈青黎想说什么,却因突如其来的情绪起伏,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雪白的面颊,憋得通红。
  萧赫看着她,一案之隔,他很想上前几步,为她轻拍脊背,顺一顺气,念头刚起,却又生生忍下。半晌,待对方气息渐渐平静缓和下来,他方抬手将她面前的那杯温茶往前推了推:“沈姑娘先喝口茶,顺顺气。”
  待见她将茶水饮下,面色稍缓之后,他方才继续开口道:“此事自有蹊跷,但查清真相也非一朝一夕之事,当下我已命人继续追查,若有消息,我会告知沈姑娘。”
  “多谢。”话落,沈青黎捂嘴低咳了几声,待气息稍缓,方才执杯轻抿了口茶水,温温热热的温度恰到好处,仰头又将杯中剩余热茶饮尽,整个人一下舒服不少。
  “今日做了些白糖甜糕,殿下既喜欢玲珑玉带糕的味道,当也会喜欢白糖甜糕口感。”手中茶盏放下,沈青黎温声说道。
  白糖甜糕算是点心中最简单、易做之物,今日忽然转了心思,改做此物,是因幼时每逢生辰,母亲便会给自己做白糖甜糕。近来不知为何,许是旧病缠身的缘故,她愈发念起幼时发生的件件小事,冬日的雪景,府里的秋千,还有再普通寻常不过的白糖甜糕的味道。
  故今日取了巧,明明是自己想吃,却顺手多做了些,说是赠物,以此躲了懒。
  除此之外,另还有一不可说的原因,便是因为玲珑玉带糕的制作过程过于复杂,而现如今她身体每况愈下,已无力支撑去做如此繁复之物。
  萧赫将视线自对方面上移开,落向白雪纷飞的窗外,看不出多少情绪:“白糖甜糕,幼时生辰,母亲亦为我做过。”
  印象中,沈青黎还是头一次听对方提及自己的母亲,晋王生母柔妃,听闻是个绝世美人,却因身子不好早早病故,除此之外,她再无所知。
  沈青黎看了眼对方面上如往常般淡漠的神情,虽只是轻飘飘的几字,但她似能隐隐感到对方语调中的哀思。
  四周气氛有一瞬的悲惋。
  许是被这气氛感染,沈青黎亦想起幼时之事。
  “其实过几日便是我的生辰了,幼时母亲在时,亦会为我亲手做上白糖甜糕。”沈青黎亦转头将视线投向白雪皑皑的窗外,柔声坦诚说道。
  “我今日其实是取了巧,来之前本是要为三殿下制物,但心中自己却想吃白糖甜糕,故将两事并作一事,顺手多做了些,”沈青黎轻笑了笑,继续道,“如此既能赠物,又能取悦自己,不仅躲了懒,还能一举两得。”
  气氛一时松快下来,萧赫看着眼前人灿若芙蕖的笑靥,眉眼弯弯似天边新月,唇瓣微红若春日鲜妍,一双珍珠耳铛自面旁轻轻地晃。他想将视线移开,却是不能,一双幽深漆黑的眼眸就这么注视着对方,直到话音落下,直到对方察觉地投来疑惑的目光,他都没有将视线移开。
  “不知沈姑娘生辰是为何日?”
  察觉到对方投向自己的灼灼目光,沈青黎惶惑地抬眸看了一眼,视线相触的一瞬,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没敢与之对视,只将眼睑默默垂下,而后道:“三日之后,便是生辰。”
  三日之后,萧赫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个日子。
  许是触动了心中某处深埋的心事,沈青黎今日的话比往常多了许多:“幼时母亲在世时,每逢生辰皆会为我备礼,头绳、簪花,皆是我喜欢之物。”
  “后来母亲逝去,父亲或兄长便代替母亲为自己准备生辰礼物,袖箭、匕首、甚至银票……”说起幼时之事,沈青黎遇到轻快,面上神情亦仿佛回到小时候那般,透出几分孩童一般的天真烂漫。
  话题徒然一止,脸上悦色不见,沈青黎说话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叹息:“但自入东宫后,我便再未过过生辰。”
  话音刚落,只听门外响起短促的三声叩门,是提醒时间将至的意思,毕竟往返途中还要耽搁不少时辰,未免节外生枝,得提前动身回宫。
  未及对方开口给出回应,沈青黎已然站起身来,她出宫之事毕竟隐秘,若被人发现,横生枝节,不仅父兄的案子难查,恐还要牵连晋王,她万不能让此事发生。
  “今日多谢殿下告知软枝草一事,时间紧促,我先行一步。”沈青黎微微屈膝,福身见礼以作道别,而后转身离开,步出雅室之中。
  萧赫目光落在那道翩跹背影之上,直至对方离开,目光仍对着那道开启复又阖上的门,直看了许久。
  案几一角,沈青黎方才放下的鎏金手炉,静置其上,是她离开时匆忙,忘了带走。
  萧赫伸手将手炉取过,有时连他都看不懂太子心思,若说对她无意,太子特命人为她制做手炉,精巧至极。若说有意,如何连对方生辰都不记得。
  指节稍稍用力,本就坚软柔韧的鎏金手炉立时变了形,内里正烧着的炭火灼了手心一下,萧赫却并不觉痛。
  是该有些东西让他感到痛楚才是。否则,心中生出的妄念,怕是快要压制不住。
  妄念,欲念,邪念,又或是别的什么念头。
  他尝试过压制,却是不能。
  从念头初起时,他的逃避、诧异。到后来,他自以为能够压抑却次次败下阵来,哪怕他心里异常清楚,她早已是太子妃的身份。
  白日晃眼,夜间入梦。
  一颦一笑,举手投足。
  她什么都没做,他却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他越想压制,反倒却越陷越深。
  萧珩,那个占了她“夫君”名讳之人,却从未尽过身为人夫之责,反倒利用这层身份便利,取得沈家信任,反谋害沈家之人。
  沈青黎亦是已然看清此事,故才弃了求太子追查真相之心,于秋狩之时,犯险立于林中求自己相助,无法想象当时的她,该有多么绝望。
  雅室中,似还留着她身上淡淡的玉兰香,香气缭绕,缠绵心间。
  直至今日,他终于决定正视自己心中不断升起、却又无法止住的念头。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念头曾在他心中升起、叫嚣过无数次。
  他想护她,想看她笑,想见她开心的样子,而非日日伤怀。
  亦,想得到她。
  作者有话说:下章还是前世哈[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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