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就是这样,是永恒在人间的某种具体彰显。
时间的流速在这座城市是凝滞的。这里的一切仿佛不会改变,或者说变得很慢,很慢。
你没来的时候,她就这样。你来了,她还是这样,绝对符合你的期待,符合电影书本摄影绘画中讲述和描绘的样子。当你跟她告别,你什么也带不走,但你再来,她依旧这样浩瀚丰盛、风姿不减当年的接待你。
永远这样。
这样阴冷的冬天傍晚,没什么人会想吃冰淇淋。
贺凛推门走进那家冰淇淋店,展示五颜六色冰淇淋的柜台后,年轻店员正捧着本封面老旧的纸质书认真翻阅。见有人进来,她赶紧放下手里的书跟客人打招呼,口音听起来像俄罗斯或者乌克兰留学生。
贺凛扫了眼久违的熟悉菜单,笑眯眯地指了指其中一栏:“我要这个,八球套餐。”
店员站在点单机屏幕前,看着面前这位鼻尖都被冻得发红的黑发帅哥,一字一顿复述了一遍他的需求:“八球套餐?确定吗?”
她这么一问,贺凛一下想起若干年前自己抱着马桶狂吐一宿的画面,于是改口说:“我付八颗冰淇淋球的钱,但是今天只需要给我一个就行,剩下的七个……送给小朋友,或者随便什么你觉得可爱的客人吧,包括你本人,都行。”
说完,他像当年一样,把一张50欧的棕色纸币轻轻放到柜台上,选了那个颜色看起来最鲜艳的口味,大概是覆盆子。
女孩低头给他挖冰淇淋球的瞬间,他恍惚想起18岁的文靳,当年也是站在这个柜台后面,冷着脸给他挖那个八球套餐。脸很臭,但挖给他的八个冰淇淋球都特别大。
冬日傍晚的共和国广场冷冷清清,女神塑像下的台阶上没有游客,也没有稍作休息的路人。
以前上学的时候,他经常拿着一支单球冰淇淋甜筒坐在这里,边啃边听文靳讲他喜欢的那些电影和导演。此刻却只有他一个人,独自望着三、十、十一区交汇的繁忙街口,咬一口手里的冰淇淋球。
好酸。酸得贺凛皱眉。
果然是覆盆子。文靳应该很讨厌这种味道。
文靳……
他到底还来不来?不会真的不要我了吧。
覆盆子尖锐的酸味顺着舌尖,细细密密爬去心脏,然而下一秒——
贺凛头顶就传来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说着中文:“我一直想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好吃的?”
贺凛迷茫中抬起头:“啊……?”
他以为自己冻到产幻,像在做梦,梦中他还是没忍住“腾”地一下从台阶上站起来:“我操!你怎么在这儿?”
面前的文靳略微勾了勾嘴角:“所以,好吃吗?”
贺凛愣愣看住大变活人般出现的文靳,片刻后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冰淇淋,一下举到他面前。因为激动,胳膊伸得过于用力,冰淇淋球几乎要蹭上文靳优越的鼻尖。贺凛下意识地建议道:“你咬一小口试试?”
带着新鲜覆盆子气息的奶油味道顷刻扑面而来,文靳看了看被贺凛咬过一口的红色冰淇淋球,又重新看向贺凛。
怎么说呢。实在是像……像伊甸园里被蛇精诱骗着啃了一口禁果,又拿来骗自己也啃一口的笨蛋。
贺凛那一脸委屈茫然又震惊的表情,还是看得文靳心里一软。心一软,看什么都成了难以抵抗的诱惑。诱惑他咬上一小口吧,就一小口。别管欲望背后洪水滔天。
可贺凛是笨蛋,文靳不是。
文靳冷静,克制。文靳舍不得叫贺凛走一条艰难险阻的路。
文靳是胆小鬼。
胆小鬼摇了摇头,正义凛然拒绝贺凛:“我才不要。”
“啊……”贺凛脸上的表情瞬间转为失落,好像文靳拒绝的不是一支覆盆子味道的冰淇淋,而是贺凛本人。
但贺凛大概不知道,文靳能拒绝一颗鲜红漂亮的禁果,能拒绝诱惑,可是他拒绝不了贺凛本身。
贺凛对文靳来说,比禁果更鲜艳美好,比禁果更禁忌,比禁果更珍贵难得。
可是文靳选择一把抓过贺凛,直接覆上他的嘴唇。
那嘴唇冰冰凉凉,刚吃过冰淇淋,残留一股覆盆子的味道。
果然很酸。
文靳一只手扣住贺凛的脖子,带着他贴近。贺凛手里还僵硬地握着那支覆盆子味的甜筒,像头顶上庄严悲悯的共和国女神举着橄榄枝那样。
他们在学生时代一起徘徊、倾诉过许多梦想与少年心事的广场,在象征自由意志的塑像下,在陈旧如新的巴黎街道上,接吻。
匆匆而过的行人车流,流沙般卷去的十几年光阴,此刻都成了他们的背景。
背景里有两个闪闪发亮的十八岁少年,渐渐跟两道成熟挺拔的身影重合。
才被啃过一口的冰淇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地上,贺凛伸手回抱住文靳,用力回应他的亲吻,像用力抓住某种稍纵即逝的幻觉。
在这个甜蜜的幻觉里,文靳出现在他一个人独坐在共和国广场,轻轻拢住他凉透的耳朵,亲吻他同样冰凉的嘴唇。
是十八岁的文靳,明亮炙热,像一场热梦,在梦里已经爱过他如此多年。
贺凛还以为幻觉会长久,吻会很漫长。结果文靳只是点到为止,很快便放开了他,转而弯腰把掉到地上的甜筒收拾进路边垃圾桶。
眼前人穿着一件考究的黑色骆马绒短大衣,身量成熟,气质稳重。
不是幻觉,不是幻觉!
被拉回现实的贺凛迈步追上去质问:“你怎么现在才来?!”
文靳慢条斯理用纸巾擦着手,反问他:“不是说会等我三天吗?”
“你还踩点?非要让我等到最后一刻是不是?!”
“那我要是不来呢?”
“不来?不来拉倒!反正我已经买好明天回法兰克福的机票了!”
文靳不信,觑他一眼,故意问:“真的吗?”
贺凛偏头不搭理,文靳便又凑近一点,再问一遍:“真的吗?”
“假的。假的!”贺凛十分受不了地认命:“你要是不来,明天我就飞回c市抓你,满意了吗?”
“所以…你把我叫巴黎来做什么?”
“做什么?做点成年人该做的事!”贺凛没好气地回答。
“哦。”
“哦?‘哦’是什么态度!”
“我再问一次,你叫我来到底什么事?”
“叫你来结婚。”贺凛没好气地说,说完不再等文靳开口,先发制人:“别再给小爷‘哦哦哦’!”
“结婚?”文靳挑了挑眉,完全没当真,甚至有点无语地看着贺凛:“你知道在法国结婚需要提前准备多少资料吗?”
第28章 把月亮藏起来
巴黎四季酒店,全称:four seasons hotel george v paris,始建于1928年。
这里接待过英国女王、美国总统、阿拉伯王储、俄国沙皇,甚至诗人聂鲁达。装修风格参照路易十六时期的宫廷,每周豪掷千金空运上万支鲜花用于装点酒店大堂和客房,地理位置优越,套房露台能正看铁塔。
文靳站在贺凛住的豪华套房里,看他得意洋洋从行李箱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封的文件袋,再从文件袋里抽出厚厚一沓翻译件和公证件。
他只用两眼就全明白了:“林舒予就这么卖我。”
“不不不,林小姐可没卖你,压根就没收我钱,顶多算白送。”
“嗯,白送。”文靳直到这时候,还是没太把贺凛的话当回事。他上前一把拽过贺凛,把他面朝下往旁边典雅的大床上一扔,伸手就去脱他的外套。
文件顷刻间散了一床。床垫太软了,以至于贺凛扑腾中完全使不上劲,只能任由文靳扒掉他的外套又掀起他的卫衣。
相同的剧情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他明知道文靳是要检查他背上的伤口,但还是忍不住故意嘴上撩闲:“你有本事这次就别光脱不做!”
“我没本事。”文靳仔细检查他的伤口,确认愈合的情况,“谁能有少爷你的本事?往人脸上弄。”说着,又伸手捏住贺凛下巴,带着他转头看向自己,“说说,跟哪儿学的?”
贺凛被迫转过头,以一个极度别扭的姿势自下往上,看见文靳戏谑的嘴角,右眼下的泪痣和冷冷淡淡的眼睛。
路易十六风格的水晶大吊灯把文靳的身影投到贺凛身上,贺凛顷刻被文靳的影子砸了个翻天覆地。人被迫深深陷入柔软的床垫,某些情感却坚硬得呼之欲出。
他被迫分裂成两半,但无论肉身的意志还是灵魂的意志,都在叫嚣着:要这个人,就要这个人。
欲望在翻涌,爱意在激荡。贺凛就着这么一个相当滑稽且被动的姿势,毫无准备毫无铺垫毫无演绎,看着文靳的眼睛就脱口而出:“跟我结婚,好吗?”
文靳一下愣住,给不出任何反应。
贺凛问得实在太过平铺直叙,以至于让文靳听去,只像是平日里最稀松平常不过的那些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