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告诉你,是怕你会害怕。”林崇聿说。
路思澄喉头又开始痉挛起来,只能又故技重施地转头,将哽咽声压回。林崇聿不再有声音,他默默坐了会,打开车门,“回去吧。”
路思澄一顿,捂着脸的手稍稍松了些。
“后面有什么事我再联系你。”林崇聿说,“你不用留在这。”
车门轻轻合上,路思澄被这点细微的声响惊动,他忽然直起身子,林崇聿已经下了车,背影高大,将要融进夜色中。
好像他就这么一个人,在孤寂的夜中走了许多年。
路思澄目光望着他,一手胡乱地去解开安全带,仓促下车,“我……我送你回去。”
停车场到急诊室的路程撑死一百米,也不知这个“送”有什么意义。林崇聿没有回头,也没出声,是默认了。
路思澄跟在他身后,林崇聿不知是怎么,也许是在出神,也许是夜色太沉看不清路,途径某台阶踩了空,背影一晃,微微踉跄了下。路思澄本能地伸手,搀住他的胳膊,他的肩撞进自己怀中,路思澄抬头,正对上林崇聿离得极近的一双眼。
……十七岁的青少年身体正抽枝,扶不稳他;二十四的路思澄只顾忧愁,也未必能及时伸出手。
路思澄稳稳扶住他,两人的脸离得近极了,他对着林崇聿近在咫尺的眼睛,手下不自觉用力收紧了。
夜风沉沉,四面寂静。
林崇聿先行转回脸,收回胳膊,低声道:“我没事。”
路思澄掌中又一空。
片刻后路思澄重坐回车上,窗外已空无一人,他扶着方向盘出神,手机铃声又响起来都没能做出反应。
直到电话自动挂断,紧接着又似催命般再响起,也打断了路思澄纷杂的思绪。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腰去拿手机,哑着声音道:“喂?”
“我操你大爷的!”电话那头是刘成美气急败坏地大喊,“我他娘的以为你死在屋里了!”
路思澄不明所以地一皱眉,“怎么……”
“你跑哪去了?!”刘成美忽然放声痛哭,“你大爷的,我以为你还在屋里,老子拼命地往里钻啊,裤衩子都差点烧没了,结果你他奶奶的没在家……我操你大爷的路思澄……”
路思澄顿感不详,匆忙拧开车钥匙,“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他娘快回来吧!”刘成美喊,“你个狗逼出门也不知道关炉子,家他妈的都烧得一点不剩了!”
路思澄住的老屋里有个烧煤的火炉,他今夜走得太急,夺门而出时碰翻了门口的衣架,好巧不巧正倒在火炉上,火苗便顺着他的衣服一路窜上了房梁。隔壁屋刘成美夜半睡得正香,忽听院子里的二狗没命地嚎起来,他光着屁股跑出一看,那点火苗早涨得八丈高,他要是再晚个几分钟爬起来,连带着他这头的屋也得一块被烧着。
刘成美连忙接水救火,以为路思澄人还在屋里睡着,披着湿衣服就冲了进去。可惜屋里烧得实在太猛,他被一根倒塌的房梁拦在门口,来回试了几次进不去,急得哭爹喊娘。多亏二狗聪明,咬着他的裤腿叫他去看门口,刘成美这才注意到院里的皮卡不见了,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路思澄这会可能没在家。
路思澄赶回家的时候,他这头的屋子已经被烧得只剩个骨架。刘成美扑上来就伸爪子挠他,路思澄听完前因后果,没吭声,在自己烧得一干二净的家前席地一坐,对着废墟愣神。
刘成美没再说话,也在他旁边盘腿坐下。他下半身就剩个裤衩,上身披着军大衣,头发乱得像鸟窝,满脸胡渣,掏出烟点燃,叹了半天气,问他:“来一根?”
路思澄沉默着接了,“罪魁祸首”和“倒霉蛋”拿一只打火机点上烟,在呼啸的寒风中共同吐出烟雾。
这小院是他俩买得当地农户的旧屋,当初买的时候就图离花厂近,出点什么事好能及时赶到,缺点就是房旧设施老,家具不齐全。两个人过得粗糙,也没想着再给屋里翻修或装个空调,这么多年路思澄用得一直是前房主留下的老火炉,没想到今天还有这么一劫等着他。
路思澄抽着烟,觉得自己这事办得实在不太地道,转头跟他认错,“对不起啊,兄弟。”
刘成美一哂,“小事儿。”
“回头我找人重新起个屋吧,这事怪我。你看看你那屋少了什么东西,我赔。”
“你少跟我瞎胡扯。”刘成美弹下烟灰,“哎,咱俩刚开始干那会,有回我开车载着你摔进了沟里,害你瘸着腿蹦了两个月,你看我对你有愧疚吗?哥们良心早叫二狗吃了,那都小事儿,算个屁。”
路思澄咬着烟笑了一声,知道他用不着跟刘成美说什么客套话。
“不过你那屋里东西是全烧没了。”刘成美说,“你没回来前我去扒拉了下,你那些衣服啊裤衩啊基本都往生了,咱收拾收拾买新的吧。”
路思澄:“嗯,没事儿。”
已近破晓,远方山头翻出一线鱼肚白,天色转为欲明还暗的朦胧,山风忽然大起来,穿过院外丛丛枯树,回荡出几近破耳的呼啸。刘成美抽完一根烟,问他:“这两天,你打算怎么着啊?先睡我那屋?”
“先搬走吧。”路思澄说,“我去再找个房子,这边就先不住人了,反正回头推翻重起屋也得搬出去。”
“也行。”刘成美眯着眼瞧一片狼藉的废墟,又问他:“大半夜的不在家你跑哪去了,会哪个小情人去了?”
路思澄这回没吭声。
“真是小情人啊?”刘成美本来是随口瞎掰,但看他这反应顿觉有鬼,“我操,臭不要脸的,谁家小姑娘?”
话到这,他忽然想起大学时代路思澄“离经叛道”的性取向,忙又改口:“谁家小青年?”
“哪来的小青年。”路思澄含糊着答,“去见了个以前的……朋友。”
第72章 何惧烟雨
刘成美压根不信,他扭着头端详路思澄的脸色,善解人意地没反驳,“哦,朋友。”
“嗯。”路思澄咬着烟,忽然叫他:“美人。”
这个外号还是在他俩大学时代流传下来的,刘成美身为一个身高180的壮汉,名字中偏偏用“美”字做尾,上大学时没少因此被同寝的人笑话。
对于此等闲言碎语,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刘成美不屑一顾,咬文嚼字地答他们:“庸俗,庸俗,谁说‘美’字只指美人了?‘人生无苦乐,适意即为美’‘信美此山高,穹窿远朝市’,世上所有好事都能用‘美’字概括,你看见这个字就想到姑娘那是因为姑娘也美好,但只能想到姑娘就是你的不对了。我爱叫什么叫什么,管得着吗你。”
可惜他这番言之凿凿的长篇大论无人在意,自那之后这帮缺德的工科孙子还是以“美人”称呼他,至此一路沿用到他大学毕业。
但他们在昆明的四年里,路思澄再没用这个称呼叫过他。可能是觉得干生意的人成天追在人屁股后面叫“美人”显得不大稳重,也可能是单纯对着他这张脸叫不出口。
这会此似曾相识的称呼一入耳,“美人”摸了摸自己双下巴上的胡渣,喃喃着说:“操了,我怎么觉得还有点怀念?”
末了他把手一收,分外顺畅地应下来,捏着嗓子答他:“哎,郎君,有何贵干?”
路思澄嘴里的烟已燃尽,他没拿下来,牙齿有一搭没一搭碾着烟蒂,低着眼说:“我……”
刘成美:“嗯?”
路思澄这一个“我”字出来,半天没接上后半句话。山外那线鱼肚白愈来愈亮,暮色四散,天光微明,他踌躇半晌,索性认了:“嗯,旧情人。”
刘成美的手一抖,差点被烟头燎出道疤。
这可跟他想得不太一样,“旧情人”这三个字的杀伤力可比“小情人”大多了!
怪不得能干出放火烧房子这脑残事呢。
他一摸下巴,眯着眼试图回忆路思澄大学时的那群“莺莺燕燕”。可惜这群人基本都是来去一道风,没有哪位能在他脑中留下个稍微清晰的正脸,忍不住问:“谁啊?啥时候的?”
“早了。”路思澄说,“那得是我高中时的事了。”
“哎呦,初恋。”刘成美叹了一口气,“除却巫山不是云啊,这杀伤力有点太大了,妾身爱莫能助。”
路思澄倏尔笑了一声,“我也没想怎么着,我就想他过得好。”
刘成美从他这声笑里听出惨淡的意思,递烟过去,问他:“那人家过得好吗?”
路思澄沉默半天,轻轻摇头。
“这事闹的。”刘成美含糊着说,“这不造孽呢吗。”
路思澄:“是挺造孽。”
他目前短暂的二十八年人生中,林崇聿这个名字贯穿他情窦初开到心如死灰的十一年。刚来昆明的时候,他听见大提琴的声音就胆颤,有段时间都没敢碰过音乐软件。走在路上看见谁穿大衣或带皮手套,路思澄都不敢多看两眼。偶尔他午夜梦回重温旧事,还总惦记着要跟他说声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