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疼痛像是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加猛烈,将他淹没、吞噬、碾压。
他开始踱步。
来回,来回,来回。
祭坛前的空地上被他踩出了痕迹。
然后他看见了一副棺材。
不,不是看见。
是“想起”。
那副棺材一直就在祭坛的一侧,靠墙而立,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巨石。
谢晏之前路过它的时候没有多看它一眼,可此刻,当他踱步到棺材正前方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停了。
停得毫无征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盯着那副棺材,盯着那漆黑的、沉默的、像是沉睡了千百年的棺盖。
然后,棺盖上出现了图画。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棺木内部向外渗透,一点一点地在木纹间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的脸,线条柔和而温暖,眉眼弯弯的,像是含着笑意。
她的长发披散在肩侧,被画成了一种温润的墨色,衬得她的面容愈发明净柔和。
那张脸是活的。
不是说她真的在动,而是说她太真实了。那些线条、那些光影、那些细微的、几乎不可能被捕捉的神态——全都在那里,全都被刻进了这副朴素的、不加任何修饰的棺材里,像是有什么人用了全部的、不计代价的心血,才将这张脸从某个再也回不去的记忆中抢救出来,永远地封存在这冰冷的木纹中。
谢晏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弯弯的眉眼,盯着那个温柔的、像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包容的笑容。
然后,他的眼眶忽然酸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但他莫名知道这个女人叫阮清如,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诚实,因为每一个儿童在人世间第一个记住的就是母亲,在儿童还未出生时就已经通过羊水与母亲产生了联系。
他的眼眶在发热,视线在模糊,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最深处涌上来,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所有的、所有的防线。
那张脸动了。
一层温柔的、暖黄色的光从棺木中渗透出来,将整副棺材笼罩其中,那些光像是有生命一样,缓慢地、试探性地向外蔓延。
第314章 亲人
谢晏站在原地,盯着那副漆黑的棺材,盯着那片再也没有任何图画浮现的木纹。
他的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五指张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已经消散的东西。
风从禁地的入口灌进来,吹动他脸上还未干透的泪痕。
那风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渗进他被泪浸湿的皮肤里,冷得他微微打了个寒颤。
他慢慢收回了手。
手指一根一根地蜷缩回去,最后握成了一个拳头,握得那样紧,指节泛出青白色,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被女人捧过的地方。那里的皮肤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像是她掌心的温度还留在上面,迟迟不肯散去。
沈时来到他身边时,他的表情已经整理地很好,泪仿佛从来没有流过一样。
只有他的眼眶还微微泛着红,像被什么东西灼烧过,留下了一道尚未愈合的痕迹。
沈时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任何问题,他莫名觉得他似乎不应该问问题。
他没有看见沈珩溯看见了什么,但是他莫名地感觉似乎有个很熟悉的人来过……并且抚摸了他的发顶……
似乎也有一位年长的母亲到来了他身边,但他从来没有母亲,也从来没有渴望过母爱,应该是错觉吧。
但他也莫名有些心情低落。
谢晏的目光从那副棺材上移开,缓缓扫过整座祭坛。
他的目光最后落回了那副棺材上。
“我要打开它。”他说。
声音不大,却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了棺盖的边缘。
木头的触感粗粝而冰凉,与他方才握住的那只温软的手掌形成了某种残酷的对照。
他用力一推。
棺盖发出沉闷的、像是积攒了千年不甘的声响,缓缓滑开。
棺内的景象暴露在晨光中。
谢晏的瞳孔猛地一缩。
棺材里没有尸骨。
没有腐朽的布料,没有风化的骨骼,没有任何一具亡者应有的残骸。
棺材里只有光。
一团一团的、被压缩成拳头大小的光团,安静地悬浮在棺内,像一群沉睡的萤火虫。
它们发出不同颜色的光——有的暖黄,有的淡金,有的近乎透明的银白——那些光交织在一起,将整个棺内映照得像一片微缩的星空。
每一个光团的表面都有一层薄薄的、像蛛网一样的黑色丝线缠绕着。那些丝线极细极密,像某种寄生虫的触须,深深扎进光团的内部,贪婪地吮吸着什么。
谢晏盯着那些光团,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口深处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不是疼痛,不是酸涩,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共鸣。
那些光团在回应他。
不是语言,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加古老的联系。
像是血脉,像是根系,像是那些被时间、被死亡、被轮回冲刷了无数次却依然没有断干净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尖探入棺内,小心翼翼地触碰了其中一枚暖黄色的光团。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炸开了一幅画面。
一个女人的手。白皙、纤细、指尖带着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茧。那只手正在缝一件小衣裳,针脚细密而整齐,一针一线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谢晏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了一下。可他还没来得及平复呼吸,另一枚光团的共鸣已经不由分说地涌入了他的意识。
这一次是一个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掌心宽厚,那只手正握着一把木剑,剑身上刻着歪歪扭扭的、明显是孩童笔迹的字——“谢晏”。
画面中的男人似乎在笑,眉眼间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意。
第三枚光团。
一双布满了老茧和皱纹的手。
那双手正在翻一本书册,书页泛黄,边角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手的主人似乎年纪很大了,翻页的动作很慢,可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笃定。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爷爷,我要选这个!”
“好好好,那就把他带回家。”
谢晏甚至不知道这些画面中的面孔长什么样——那些画面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可那些手的触感、那些情绪的涌动、那些像刻在骨头里的熟悉感,比任何清晰的画面都更加真实。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光团,这些被封印在棺材里、被黑色丝线缠绕着的东西——
是他的亲人。
人死了,他的身体是尸体,可他们的灵魂呢?这大概是他的亲人灵魂的一部分。
那他之前收容的其他棺材里的“鬼王”是……
还没等他思考,棺材里的光团已经变成了一具跟之前的棺材里一样的“鬼怪的尸体”。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
他的亲人被拆解成了这些光团,被封印在这些冰冷的棺材里,被那些家族当作“鬼王”世代镇压。
谢晏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一座被压抑了太久的火山,那些岩浆在黑暗中积蓄了千百年的力量,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愤怒。
一种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纯粹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烧成灰烬的愤怒。
他猛地转身,目光落在了地上的琉璃瓶上。
那个瓶子歪斜着躺在祭坛的阴影里,瓶身透明,在晨光中反射着冷白色的光。瓶底那只像闭合眼睛一样的符文此刻看起来像一只正在窥视他的眼睛。
流水创造的那个“水神”要求把“鬼王”封入瓶中。
谢晏弯下腰,捡起那只瓶子。
瓶身入手微凉,沉甸甸的,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他将瓶子收入袖中,转过身,开始仔细地检查棺材的内部。
棺壁的内侧刻满了符文。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纹路——那些纹路层层叠叠,像是无数个同心圆套在一起,最中心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凹槽的形状和大小,和那只琉璃瓶的瓶底一模一样。
谢晏盯着那个凹槽,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开始拼凑。
那些光团被黑色的丝线缠绕着,而那些丝线的另一端,延伸到了棺材内壁的符文中,最终汇聚到了那个凹槽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