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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作者:这是福笛字数:3157更新时间:2026-05-06 16:13:27
  安德问:“后悔什么?”
  “让我上来睡觉。”
  安德被气笑了似的:“我有说让你走吗?是你自己要走。”
  孔唯昏昏沉沉的脑袋像被击了一棍,一向痛觉不灵敏的他倒是在这种时候有深刻的痛感,但大部分带着难以启齿。他仍然觉得安德可恶,却不能把这句话讲出口。思索再三将所有波动的情绪压到心底最深处,轻声说:“我没想到你会下来。”
  按以前安德会反驳他一句“我有你想的那么坏吗?”,然后孔唯这次会顺其自然地接下去,坚定地说“有”。可是安德背离孔唯的想象,始终一言不发,弄得孔唯心里没底,没忍住问:“你在想什么?”
  安德盯着天花板,想到不久前他站在窗口看向停在空地上的那辆车。黑夜里一切都看不清,他却总能清楚看见车里的那个人以怎样的一种姿势蜷缩在后座,大概率是在哭。
  他还想到那人不久前差点丢掉性命,夸张的联想能力罕见地在他身上发挥作用——有一刻他又想起算命师傅讲的“活不过二十七岁”。
  安德匆匆下楼的时候大脑也不太清醒,唯一能确定的是绝对不要让那人死掉,仅此而已。
  安德静了半晌,说:“我在想,死在这里也不错。”
  孔唯的呼吸停了几秒钟,半张脸闷在被子里,浑身都在发烫,但仍要抽出仅有的理智佯装平静地说:“你怎么还想这种事?我就从来没想过死。”
  安德笑了一下,答非所问:“不过想到你也在这里,我就觉得还是别死了,麻烦。”
  孔唯把头彻底埋进被子里,愤愤地讲:“我又不是故意给你找麻烦的。”
  安德笑声更加轻盈,转过身对他说:“睡吧。”
  孔唯吸了几下鼻子,头晕目眩地睡过去。第二天醒来时果然症状加剧,眼睛发酸,用力眨了几下,眼泪就落了下来,他用手背擦掉,才注意到身边的床已经空了。
  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卷土重来,只是上一次的气温比现在要高一些——从警察局出来是早上,具体时间孔唯直到现在还记得:八点三十一分。
  他从黄小慧手里接过书包,没听她“先去吃点东西”的提议,拦下路边的计程车,说自己要先去个地方。坐进车里前听见黄小慧大声喊:“他已经走了!”
  孔唯坐在后座忍住泪水,太阳穴绷紧,就是这样一路“坚强”地跑进巷子、上了楼,站在门前深呼吸三下,推门后看见的是空了的公寓——安德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在柜子上留了那只丘比特雕塑。
  他背对着房间窗口,阳光没能射穿他的身体,他是一道沉默的阴影。他看着空荡荡的床,轻轻坐下,眼泪蓄起一片海,而他在没有木浆的空船上没目的地前行。
  旧事重演。孔唯自嘲地笑了笑。其实远算不上,起码这次分开,他们很快还能在北京再见,毕竟还要去警局做笔录的吧,孔唯漫无边际地想到以后的事情。
  他穿好裤子,洗脸刷牙,把床单整整齐齐铺好才离开。
  把钥匙交还给老板时,对方喝一口热茶,笑道:“那么早,九点钟不到你们就走啊。”
  孔唯讪笑着“嗯”了一声,老板又说:“你那个朋友更早,七点钟就起来了,你们是要要去赶车吗?他人呢?”
  “走了。”孔唯说。
  他拿着仅剩的十四块钱,去了路口的早点店,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整个人陷在黑暗中,一口一口吃糯米饭团。他问老板警察局怎么走?对方舀出一碗米线,茫然地看过来,快速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条路线。
  话语中东西南北、左右,凡是代表方位的词汇都被用上,孔唯其实听得一知半解。他又问老板能不能把手机借来打个电话?老板忙着给客人送餐,折回来后问:“你说什么?”
  “我说,”孔唯也放大点音量,“能不能借你的手机打个电话,我手机丢了。”
  “你一个人来的?来这里旅游?”老板好心从围裙兜里拿出手机,给他解锁。
  孔唯点点头,接过去刚点开拨号界面,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给谁打电话?”
  有时候孔唯真觉得安德是鬼。
  他缓慢扭头,看见安德穿了件灰色帽衫,那套定制的礼服不知所踪。头发清爽干燥,似乎比起昨天要短一些。没戴手表,手上拎着一个袋子,孔唯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他只是怔怔地将面前的人从上到下地打量,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安德已经坐在他对面,而手机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归还到老板手里。
  “你给谁打电话?”安德问。
  孔唯喝一口豆浆,答了约等于没答:“给别人。”
  安德直起点身子,眯眼看他,半晌过后又问:“为什么退房?”
  孔唯低头,像是在观察手里的饭团,没有作声。
  安德不打算放任他的沉默,双手撑在木桌边缘:“你以为我走了?”他停顿两秒,“你觉得我一声不吭,开着车一个人走了?把你留在这里。”
  孔唯还是不讲话。他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会这样想可能真的有点神经质,再怎么说安德也不是那种人,而他竟然在第一时间将这次的事情和当年分手搅合在一起。
  他猜测安德又要骂他两句,好不容易粘合的风平浪静一去不复返。他做好准备,却没想到安德的下一句话是道歉:“对不起。我应该给你留张纸条,告诉你我去哪儿了。是我没考虑好。我没想到你起这么早,本来想着回来的时候你应该还在睡觉。”
  孔唯终于抬头看——安德语气诚恳,表情抱歉,孔唯的一颗心瞬间软下来,他真觉得自己挺没出息,吸了吸鼻子问道:“你去哪里了?”
  “拿钱去了。昨天让助理帮忙联系一下最近的银行。”
  “你昨天打电话是给助理?”
  “你以为我要打给谁?”
  孔唯的语气听上去带着些抱怨:“不应该打给你......家里人嘛。”
  “他们的号码我一个都记不得。”
  这回答简直冷酷。孔唯问他:“那你倒是记得助理电话?”
  安德轻声笑:“吴助理是美术馆的联系人啊,电话官网就能搜到。”
  孔唯微张着嘴,久久地注视着眼前的人——他身上那股漫不经心、没所谓的劲儿大概是永远都不会消除了。
  “我跟她没领证,本来是计划结完婚领的,但现在也没这个必要了。”安德忽地提起另一个话题,见孔唯听完后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笑了笑,给这个突兀的话题一个总结:“这样挺好。”
  孔唯很想问他好在哪?你本来现在应该跟喜欢的人一起在夏威夷,而不是坐在这个叫不出名字的县城早餐店说这种梦话。
  可再多劝说的话孔唯也觉得没必要讲了,安德显然一意孤行,说多了显得他过分矫情。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安德从袋子里拿出一件外套、一盒感冒冲剂,问老板要了杯热水,将冲剂倒进去,拿一次性筷子搅匀,命令简洁明了:“喝了,然后把外套穿上。”
  孔唯打量几秒钟,又吸了两下鼻子,顺从地穿上外套,手臂上的粉色子弹被遮住,他像是终于觉得安心,捧着滚烫的玻璃杯小口小口抿发甜的冲剂。
  吃过早饭,孔唯问:“我们是不是要去警察局?”
  安德却说:“不去。”
  孔唯倒没多惊讶,他想这之间的恩怨的确没法拿到台面上来讲,如何开头都是个难题。又问:“那不管许如文了?”
  “你不用管。”
  孔唯“哦”一声,没再讲话。安德微不可闻地叹口气,说道:“我意思是说,我会处理他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你打算怎么处理?”
  安德打开驾驶座的门,阳光打过来,孔唯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好像在笑:“你不是给我找到了证据吗?”
  --
  “那封信行吗?会不会被说证据不足?我上网查过,说什么的都有,但总的来说好像都说成功的概率不大。”孔唯自然而然地坐进副驾驶,被安德提醒系好安全带,他才反应过来:“怎么你开车,你手伤成这样,还是我来吧。”
  安德轻轻摁住他,两人距离很近,阳光好像能打进车里,把孔唯脸上的细小绒毛也照得清楚。台北的公寓日照时间也很长,孔唯喜欢窝在阳台上的沙发上设计他的刺青图案,安德每次与他接吻,也能看见他脸上的绒毛,跟个孩子似的。
  那时孔唯十分迷恋阳光,睡觉的时候已经很少再举手挡住眼睛。但是今天早晨安德醒来,看到他背对着自己,手搭在眼睛前。看久了,总觉得那只手、那个人在一齐颤抖。
  他帮孔唯扣上安全带,若无其事地问:“你跟我不是一样吗?谁来开都没差别。”
  “不一样。”孔唯的回答十分小声,“我右手能开车,只是不能做太用力的事情。”
  安德已经启动车子,淡淡道:“我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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