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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作者:这是福笛字数:3146更新时间:2026-05-06 16:13:28
  林医生顿了几秒,问道:“那你是可怜他?”
  “不是。”安德否认得很干脆。
  林医生似乎还在等他自己将真实答案讲出口,然而安德没打算开口,潦草截断:“他有个朋友还曾经拜托过我帮帮他。”
  “你帮了吗?”
  安德思忖片刻,最终回答:“我走了。”
  林医生露出了然的表情,给这段未能奏效的援助下了一个柔和结论:“不用把别人的命运归结到自己身上。”
  “别人?”安德轻声重复一遍,似乎是笑了:“他是我弟弟。”
  “弟弟?”
  “弟弟。”安德笃定地讲,“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从小到大就叫我哥。小时候他喜欢跟在我身后,其实我有点烦,但我妈要我带着他,说他胆子小,容易被人欺负。”他像是无奈地笑了笑,“她说得也确实没错。”
  “原来你们从小就认识。”
  “对,我九岁,他八岁,认识了三年,发生了什么事其实我一件都记不得,但他倒是记得很清楚。我们在台湾再见的时候,他还给我一件一件讲。”
  林医生扶了扶眼镜:“你们在台湾过得开心吗?”
  “挺特别的吧。”
  “有多特别?”
  安德想起了什么,笑得格外愉快:“我们在那边举办了一场婚礼。”
  他的表情尤其放松,一瞬间,林医生在他脸上看到了五年前的安德,痛苦、茫然,但却十分年轻的一张脸,露出的也是过分年轻的笑容。
  “听上去好像不是常规的婚礼。”
  “确实,”安德还是笑,“但也不是那种奇葩的婚礼。算了,讲起来有点奇怪,总之那一天还是挺美好的,从早到晚都是。”
  “你用了美好这个词。”林医生笑笑,“你会希望那一天重来吗?”
  “不用了吧。”安德说,“他说穿婚纱不好受,样子也很奇怪,感觉再来一次的话他真的会哭。”
  “你很怕他哭啊。”
  安德毫不犹豫地承认:“是啊,他哭是件很麻烦的事。”
  林医生回到最开始的话题:“你说前不久他也哭了,因为你,他怕你死,所以你今天过来找我。这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的想法变了,你现在想好好活下去?”
  “你也不用把我当成一心寻死的那种人。”
  “抱歉。”林医生尴尬地笑笑,“老实说你最开始跟我讲的时候我很惊讶。你五年前过来的时候状态不太好,之后我一直挺担心,后来有一次在酒店看到了你的订婚照片。”
  安德抬头看过去,听他说:“在王府井那边,对吧?那天我跟我太太去参加朋友小孩的周岁宴,酒店太大,我绕来绕去找不到路,没想到那么巧会撞见你订婚。我当时想,你应该好多了,至少愿意进入新生活。”
  林医生讲得格外真诚:“一直忘记祝贺你。你太太很漂亮,你们很相配。”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开了条小缝的窗里吹进一阵风,林医生起身合上窗,听到安德说:“同样的话,他也说过。”
  林医生站在窗口看他——安德仍旧坐得端正,绑着纱布的右手指尖在玻璃杯的边缘来回滑弄。
  “不过不是当着我面讲的,是通过别人转述。”
  林医生重新坐了回去,问道:“你不喜欢听到这句话吗?”
  安德回答:“我想象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总觉得他一定在哭。如果脸上没有眼泪,就是在心里哭,那比正常的流泪还要严重。”
  “我们没有结婚。”安德舒一口气,“因为那天发生了意外,我接到一个恐吓电话,要是不去他就会死,所以我从婚礼上离开了。”
  “为了不让他死?”林医生问。
  “为了不让他死。”安德也这样说。
  “那也情有可原,你太太一定能理解,毕竟弟弟的生命肯定排在一场婚礼前。”林医生的语气十分诚恳,“你应该向你太太好好解释,你这样做的原因、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安德盯着水杯一角出神,“接到电话的时候我就想到一件事。”他抬头看着林医生,一字一句说道:“我想到有人曾经说过,他活不过二十七岁。”
  安德这几年的记性总是不太好。
  他记得应该是二零一零年的除夕,那座寺的名字已经全然忘记,门口的算命师傅也是模糊的一张脸,但是那句话却拥有叫人忘不掉的本事。
  他说孔唯活不过二十七岁。
  孔唯自己也这么说。给出的理由是曾经也有过另一个通晓命理的人对他讲过一样的话。
  二十七岁死去未免悲剧性太重,安德过去给它下的定义是如此。而那天在信号丢失前,他想到的却是那人才刚过完二十七岁生日,他们分别前,他还说了生日快乐。
  所以命运真能被提前预知吗?安德也在恍惚。那人还说想断得干干净净,卢海平也说他们今生今世再不相见。
  太可笑了吧,他想。
  随口一句话就成为了预言吗?
  到此为止,竟然是这样轻而易举就能成真的四个字。
  “但这句话不只出现了这么一次,我见到他之后,他又做傻事,我看他离我越来越远,想到那句话。”
  “你觉得害怕?”
  “对。”
  “他如果出事了,你会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安德似乎是对这个词感到困惑。
  “哪里不对吗?或者你可以告诉我你当时最真实的感受,觉得麻烦?不知所措?”
  安德笑了笑:“我只是觉得这四个字太轻了。”
  “太轻了?”林医生有些诧异,“那你觉得要多重的词语可以描绘,痛苦?绝望?”
  安德顿了顿,收敛起笑意:“那一瞬间我想到我妈。”他直直地看向林医生,“以前我跟她一起打游戏,她不太会玩,我就向她作保证,我说绝对不会让你出局。我总以为自己有能力不让他们出事,哪怕要交换一些什么东西。”
  安德的少年时代在优渥的物质条件、外婆与母亲的爱以及混沌的家庭中度过。许镜竹惩罚他的次数并不算多,只是次次指向极端——用蜡烛烫出伤疤,让他和蛇共处一屋,不给水喝也不提供食物,但是他从来不说。
  他不愿意打破他妈对于一个完整家庭的期待,所以尽力维持一个平和家庭的假象。把许如稚当作自己的妹妹,忍受许镜竹偶尔的“惩罚”,除去和许如文的打架不可避免,实际上他觉得那几年的生活称得上和谐。他让渡一些自尊心、一些自由,以此换取他妈想要的幸福,于是不可避免地认为凡事都在掌控之中。
  “但现实不是游戏。”安德垂眼看着洁白的桌面,“很多事情我就是无能为力。”
  林医生静了很久,给足安德平复的时间。他再开口前清了清嗓子,如同某种提示:“你一直在说他们。他们,是指你母亲,和你弟弟?”
  安德似乎是才反应过来,没回答,但表情像是默认,于是林医生接着话讲下去:“你觉得无能为力,是曾经在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对吗?”
  “你知道的,我妈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去世了。”安德的喉咙发紧,“如果前一天我没有跟她吵架,其实她的死亡是可以避免的。”
  “对于你母亲的意外我感到很抱歉。”林医生说,“但是安德,我说过,不要把她的命运归结到自己身上。”
  安静了一阵子,林医生尽量将语气放得比先前更柔和:“那你弟弟呢?”
  安德盯着水杯长时间地走神,林医生也不催促,放任他思绪停顿或是乱游。而安德沉默许久,再开口却答非所问:“我一直觉得感情这东西不可信。”
  他没来由地讲这么一句话,林医生也不打断,专心致志地听。
  “这一秒的爱情是真的,下一秒的爱情就会变成假的,它的保质期没人说得准,但的的确确就是有一个日期。所以我想感情不会永远新鲜,突然有一天就会烂掉。有时候我想亲眼看它烂掉,也许是某种恶趣味;有时候我想到它会烂,就完全不想再继续。”安德顿了顿,“我觉得分开是必然的,不应该为了这种事情伤心。”
  一大段关于爱情保质期的讲话,仿佛十七八岁的男生在行使叛逆的权利。林医生说:“这没关系,可能对你来说,感情就是很轻的东西。”
  “很轻?”
  “所以你可以轻松地把它放下,离开也不会让你觉得痛苦。”
  安德没有说话。林医生就着他先前的话开个玩笑:“应该有不少人因为你伤心过吧?”
  “但伤心不也就一段时间吗?会有人因为一段感情持续伤心吗?”安德讲到这里就停下,“算了,可能是我弄错了。”
  “弄错了?”
  “有人就是这么傻。”安德说。
  “任何人都可以为了一段感情伤心,自古以来不是还有好多为了爱情放弃生命的例子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有的人的确就是抱着这样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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