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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作者:这是福笛字数:3201更新时间:2026-05-06 16:13:29
  车子启动得很快,驾驶座的人没有多余的话,左拐右拐地晃着这辆车。孔唯的半张脸贴着座椅,闻到皮质味道,突然间流下眼泪。
  街边红的、绿的、黄的光一闪而过,晃乱了孔唯的眼睛,也晃痛了他的一颗心。
  他静静地哭,连吸鼻子都不敢,装作醉酒熟睡的样子,保持小心翼翼的气息。然而车子停得猝不及防,一盒纸巾放到扶手箱上,“把眼泪擦了。”
  还是那种命令式的语气,孔唯觉得烦。他眼睛闭得更紧,打算眼不见为净。
  安德没有再进一步动作,不像从前似的非要他擦干眼泪,但也没有继续开车。他半开车窗,灌进来一些风,吹了一会儿,说:“要是觉得冷就跟我说。”
  后座的人不讲话。
  “为什么哭?”
  孔唯的眼皮动了动,眼泪还在顺着可怜的缝隙淌出来,把他的一张脸都弄脏了,可他没法伸手去擦。
  “你不跟我讲话,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安德被风吹得脸有点疼,他语气无奈:“虽然我不知道有什么问题。”
  “你到底为什么躲我?”安德关上窗转了过来。
  再一再二又再三,孔唯没法继续装睡。他睁眼坐起身,湿漉漉地与前排的人对视。心忽然跳空一下,转头看向窗外——街边树上的叶子已经掉了一大半。
  秋天已经过去三分之一了啊。他上一次和安德见面的时候,秋天才刚刚开始。
  那天很早,他们在警察局再见,但因为要分开进行,全程几乎没交流。孔唯被带到一个房间做笔录,看视频辨认绑匪,他们提前统一口径,只说是许如文因为犯罪的事情东窗事发所以要杀人灭口。被问到细节,孔唯一一坦白,讲到如何逃生,他天真地讲:“因为他们几个起内讧。”
  警察笑着看他,操着一口北京口音讲:“那你是只弄明白了一半的情况。”
  话说完,点开了其中一个绑匪的口供视频,那头的人讲:“那个男的突然起身,不怕死一样地往前跑。那把枪就离他几厘米远啊,我当时是真的怕出人命,就推了那个姓许的一把,枪打歪了,射在地上。后来他就跟疯了一样,拿枪对着我们,我们就去抢啊,不小心打到他手臂。”他讲完,怨气冲天地补充道:“那他妈的也是他自找的啊,疯子!”
  随后视频在当地警方的呵斥声中结束。
  孔唯大脑空白了一阵,他在那一刻想到安德手腕上的疤。
  走出警局后安德提出要送他,孔唯拒绝,随手拦了辆车逃跑似的走了。
  现在他又被迫想起视频里那人的话,接着会想到那把枪、那道疤。
  还会产生“死”的冲动吗?你想要的都实现了,那就不用再被这件事困扰了吧?你的人生应该是很好的,不要有不想活下去的想法,刀划在手腕上很痛吧,可惜我不能感同身受。但我可以闻见血腥味,尽管当时我并不在场。其实现在也可以,那股味道混着车里淡淡的熏香,刺得我眼睛好酸,又想流泪。
  孔唯有无数话想说,但被检查员拦在心里,最终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其:“案子麻烦吗?”
  “不麻烦,”安德不诧异他的突然偏题,认真回答:“证据充足,你找到的那封信,还有许如稚的视频,可以定他们的罪。许如文已经死了,没什么好说。许镜竹可能要关一辈子。按流程走就行了。”
  孔唯“嗯”一声,眼泪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止住了,有点急切地问:“这样你有觉得好受吗?”
  他瞪着眼睛看,安德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我不会死。”
  他认真与孔唯对视,眼睛眨动的频率都极为缓慢,一字一句道:“手上的疤是好久以前的了,过去的想法和现在天差地别。况且那也不过就是一瞬间的冲动,你不用把它看得这么严重。”
  “你怎么能把这种事情讲得这么无所谓。”孔唯愤恨他轻飘飘的态度,“你骗我说那天是他们起内讧,明明是你不要命——”孔唯收住话,音量降低了些:“你很有可能就死了,比我还要先。”
  安德恍然大悟似的,那支“口供视频”他也看过,但完全没往这里想,听孔唯讲出来只觉得有点可怜了。
  “讲点道理行不行?我是想救你啊。”
  “不讲。”孔唯孩子气地回答,“你也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
  安德轻声笑:“那我们现在扯平了。”
  孔唯投过去一记哀怨的眼神,安德的笑仍在继续,语气神态倒是变得认真许多:“没有发生的事情就不用去想,我们现在都好好地活着,这不就行了。我不想死,听清楚了吗?”
  “那样最好。”孔唯仍不能放心,却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你也一样。”安德说。
  车内安静了一阵。
  “就因为这件事躲着我啊?”安德仍然对孔唯的行为感到费解。
  而孔唯拒绝回答,头靠着副驾驶椅背看向窗外。安德轻声笑,打开电台,音乐频道在放《爱与奇异果》,幽幽女声让孔唯陷入昏沉,镜头一闭一开,街景被间隔记录,至于效果如何,他是真的忘记。
  醒来时眼前是一栋白色洋房,身上盖了件外套,他低下点头去看,还没完全把房子看个完全,车子便驶进车库,四周都是白墙,自动门在他身后缓缓落下。
  他说:“这不是我住的地方。”
  安德解开安全带,笑道:“我知道啊。”
  他下车,为孔唯打开车门,猫下点腰看他,说道:“今晚住我家吧。”
  第70章 某个下雪的秋天夜里
  “现在家里就只住了你一个人吗?”
  安德家的房子比小时候更大,但也更冷清,一路上一道接一道灯光亮起,打在地板、白墙上,照得整间房子十分亮堂,却没有一点温度。
  “还有阿姨和司机,住在楼下,不过现在已经睡了吧?”安德一本正经地讲,“所以我们最好声音小一点。”
  孔唯果真听话地闭上嘴,安德没忍住笑起来。
  他给孔唯解释,许镜竹名下的财产都被查处,这栋房子因为写了席文名字所以暂时没事。
  孔唯听完再一次注意力跑偏:“她之前还给过我一笔钱,但是上次被我一起转给海平哥了。”
  安德转过身来,孔唯因此不得不跟着一起停下脚步——安德仔细打量着他,眼神晦暗不明。孔唯问怎么了,他便靠得更近:“能不要再叫他哥了吗?我听着觉得很奇怪。”
  孔唯眨巴两下眼睛,酒精似乎又在作祟,弄红了他的脸。他佯装镇定地说:“哪里奇怪了,比我大的男的,我都叫哥。”
  “不过都得在前面加名字。”安德补充一句。
  “什么?”
  安德答非所问:“那你管我叫什么?”
  还是问出来了。这场对话开始之初,孔唯的脑海里就蹦出了类似的对话,现在实际听到,他竟然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窃喜,无论过去多久,他和安德之间的默契总还是存在一些的。
  “跟他们一样。”孔唯说完低下了头。
  “哦——”安德转了回去,还是那样说:“你开心就好。”
  他开心?孔唯作思考状。他的开心似乎已经是十分久远的事情,严格来说要追溯到好几年前的台北——那时他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身边有几个朋友?他一直都是这样将nana她们分类至此。还有此刻走在面前的这人,带他进入一个新世界,拥抱他、亲吻他,最后还是放弃他。
  也许用不上放弃这样郑重的词,孔唯仍旧灰心,他跟在安德身后默默地走,觉得自己微不足道得快要飘起来。
  他就是这样轻飘飘地、头晕目眩地跟着安德走向地下一层。
  下了最后一节楼梯,巨大的落地窗便展现眼前,没拉窗帘,孔唯在不够明亮的灯光下看见窗外的一抹深绿色。他朝前走,路过黑色沙发,路过正中间摆着的一张很低的长方形桌,桌上是湖蓝色的花瓶,瓶中插了一只白玉兰。接着站定在落地窗前,正对庭院里的一棵修剪成云片状的松树。
  孔唯像是清醒许多,转过来对安德说:“这里好像《杀死比尔》里决斗的院子。”
  安德递给他一杯温水,笑了笑说:“只是没有下雪。”
  “那是有点可惜。”孔唯接过水杯,“在台北见不到雪。去年圣诞节的时候,微风里面放了棵很大的圣诞树,会飘雪。”讲到这里他傻笑了两声,“其实是泡沫,好多好多,粘在衣服上很难弄掉。”
  “你去看了?”
  “没有啊,我新闻上看到的。”
  “怎么不去?”
  “人太多了。”孔唯干脆回答,接着就不再讲话。
  其实那天他去了,站在拥挤的人流之中,雪落在他头顶,周围人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说好梦幻哦,有人说好白痴,但大部分都是在讲圣诞快乐。而孔唯不论是抬头看雪还是低头抓雪,心里头都在冒酸水。什么啊,他想,原来是泡沫,是假的,他突然萌生出流泪的冲动,却仍要自言自语道:“生日快乐。”尽管那人根本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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