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跟着一只大哭的白色兔子。
孔唯倒不是起了怜悯之心,这事本身也不值得用上怜悯一词,而是他意识到删除好友确实不算礼貌,交个朋友也的确很有说服力。
现代人的恋爱都是这样开始,不见面也可以,先在网上聊天,聊到互生好感再进行下一步,看似很不正式,但好像比起以前的见面接触要来得安全得多。
但孔唯绝对没有要跟任何人开始恋爱的想法。只是他还是秉持着礼貌的态度,把1012留在了好友列表。
从那天之后1012的攻势便开始了,先是说早安晚安,孔唯第一次回了个费解的表情,后来就不再回复,但1012乐此不疲,不再局限于打招呼,开始讲一些有的没的的话题。有时还会自得其乐地发一些line的自带表情,棕色小熊吃饭啦,白色小兔唱歌啦,使用频率最高的是一颗坐着的垂头丧气的红心,原因是孔唯几乎不会理他。
这天孔唯给客户在耳后画下那颗红色爱心,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等到nana走进来,他恍然大悟,哦,这颗红心太兴高采烈了。
孔唯因此变得有些郁闷,他坐在门口台阶上抽烟,对nana蹦出一句:“你那个朋友,脸皮真厚。”
nana大笑,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孔唯垂头坐着,十分想不通似的回答:“我都不回他消息,他还能一直发,奇怪,我们都没见过面,他哪来这么坚持的毅力啊?”
“他知道你长什么样啊。”
“啊?”孔唯转过身去,“你给他看过我照片。”
nana点点头,又说:“但他也不是因为这个喜欢你的,我给他完完整整地介绍过你这个人,他一听完,就说哇,完全是他的真命天子,天生一对,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拜托!”孔唯打断她,“你最近是不是八点档看多了?”
nana关掉电脑上的游戏,语重心长地说:“我啊,我就是非常关心你的感情状况,你的人生大事排在八点档的前面的前面的前面。”
孔唯又想说拜托,打住,但确实是不想再跟她聊起关于感情的话题,生怕那个名字又要被冷不丁地提起,于是没有讲话,转过身去继续抽烟。
“你就跟人家聊一下嘛,他马上要过来了,你们可以见一面,见完没有好感再说嘛!”nana真诚提议,“你不要总是一副把所有人拒之门外的态度,我还等着参加我人生的第一个同性婚礼哎,到时候tag就打我最好朋友的婚礼,怎么样?”
nana作出浮夸手势,孔唯背对着她似乎也能想象到她的动作、她的表情,他笑了笑,无可奈何似的,还是说:“但我不喜欢男的啊。”
他是真这样认为,即使被nana骂神经病。孔唯都已经二十八岁,从小到大唯一喜欢过的人确实是位同性,但这就能证明他对其他同性也有兴趣吗?孔唯总觉得这个结论不够严谨。
曾经有人说不该把他分门别类,现在孔唯也这样想,他觉得自己就是不属于任何群体,如果硬要打标签,他身上带着的tag也应该是#只喜欢过一个男的,如此潦草而已。
他也把这句话发给了1012,还在前面加了一句前提:【抱歉,是她们弄错,我不喜欢男的。】
【nana跟我说你有跟同性交往过。】
没有,孔唯回。他倒在床上,把枕头垫高,就着台灯发送第二条信息:【那个不是恋爱。】
【那是什么?炮友?】
对面问得直接,孔唯也没什么所谓,但回答十分模糊:【那次是搞错。】
那个晚上1012没有再回消息,接连一周都是如此。孔唯以为他因为自己的话知难而退,谁知道第八天他的早安又来了,后面跟着另一条信息:【不好意思,上周有事,没有给你发信息。】
这也不用跟我说吧?孔唯觉得困惑。
【那你现在是有在交往的女生?】1012延迟回复先前的信息。
孔唯咬着干巴巴的吐司,坐进那辆前天终于被他提回家的大众,心情很好地在屏幕上敲敲打打:【没有,我没有喜欢的人。】
他从停车场驶出公寓,在路边的711买了一瓶水,瓶盖刚拧开,1012说——
【那我们还是可以试着接触啊。】
孔唯怀疑1012看不懂中文。
不用了吧,孔唯说。
用的,1012回复。
孔唯把手机扔在副驾驶,打开电台开始听歌,至于1012的不死心,他决定搁置一边。
十月初,台北一周不见太阳,整座城市泡在水里,温度却居高不下。孔唯站在公寓楼下看见那软塌塌的红色墙皮,像一颗烫熟的西红柿,随随便便就能剥掉外衣。
他在电动车停放处找到那只喂食很久的流浪猫,蹲着看它吃完两根香肠,收到1012的信息,这次的内容很具体,他说我们周末见一面吧。
理所当然的语气。孔唯皱眉,想问一句你谁啊?但到底还是保持素养,回道:【我有事。】
他已经能猜到1012的对话逻辑,果然,下一句便是:【什么事?】
孔唯还是想问你谁啊?我没有告知的理由。1012没等他讲难听话,发来一张电子邀请函,他说周末在华山文创园有部电影的放映会,问孔唯有没有兴趣。
孔唯并没有立刻拒绝,点开那张邀请函,奇怪,上面除了地址和时间以外,电影的相关信息什么都没有。
骗我的吧?他直白地讲了出来。
没,真的有。但这部电影比较特别,所以要保密。1012比了个剪刀手的表情。
特别。孔唯至今还被这个词蛊惑,他思考再三,在去与不去之间来回摇摆,心里在搭赌局,要是在流浪猫吃完这根香肠前有人从楼道出来,那他就去现场跟1012讲明白;如果没有,他就把1012彻底拉黑,拒绝这场“特别”的放映会。
小猫“喵”一声,咬下最后一口香肠,公寓门打开了,出来的是黄小慧,她撑一把红伞,声音洪亮:“你这么喜欢这只猫干脆把它领回家养好了!”
孔唯叹口气,在手机屏幕敲下一个字:【好】。
说来奇怪,正式赴约那天台北竟然天气放晴,1012给他发消息说台北天气好好,孔唯想告诉他并不是这样,但打了一串字觉得自己话太多,收起手机推开玻璃门——正对着他的地方摆着一张海报,纯白色背景,穿蓝色衬衣的人物背影,分不清男孩还是女孩,头上盖着一块红布,除此之外什么信息都没有。
有工作人员热情走过来,问道:“你好,你是来参加放映会的吧?”
孔唯点点头,对方又说:“我带你过去。”
孔唯觉得奇怪,他来过这里好多次,头一回服务这样周到,更加好奇1012口中的特别是什么意思。他跟着工作人员进了影厅,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全场只有他一个人。
他玩了几局滑雪游戏,距离电影开场还有五分钟时问1012:【你到了没?】
然而对方没有回复。也没有更多观众入场。
孔唯就这样等到灯全都暗下来,他心里有些发毛,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已经进入某个综艺的恶作剧,而1012是导演。
他就是带着这样戒备的心境半推半就地开始观影,一开始没法集中精神,脑子里在思考如果真是恶作剧他要怎样应对?镜头举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一定要用力推开。他学过拳击啊,那些招式他都没有忘记,孔唯忐忑地回想起这件毫不相干的事情。
但五分钟后他就没再胡思乱想了。
电影从一条长长的隧道开始,断断续续的火车声贯彻前几分钟的黑暗,某一瞬间他想到基隆——下一秒,眼前出现一片海,蓝得发亮,海面波光粼粼。
现实中的海不应该亮成这样。孔唯这样想着,镜头转到了火车上的男孩——啊,动画片,孔唯的心不知道为什么松了下来。
那男孩穿牛仔衬衫趴在窗口,嘴巴呈字母“o”的形状,跃跃欲试,像是准备跳进海中变成一条鱼。
孔唯也跟着张开了嘴。
电影里的男孩不讲话,背着双肩包一直在前行。他遇见持刀的歹徒,坐在废弃剧院发呆,在烟花下奔跑,躲进森林一样复杂的城市里飘荡——他从繁华世界荡到寂静深夜,打开一扇名为新世界的大门,然后穿着白色的华丽长裙在月光下跳舞——宛如音乐盒里的小人,而周围也的确下着浪漫的雪。
他似乎是要把这个世界走遍,还去到寺庙,去到修道院,停在大片瀑布前——水声强烈,霎那间,孔唯仿佛来到那个遥不可及的国度。
有人叫:小唯,那男孩转过身来,一块红布遮住了他的脸。
影院有人走了进来,坐在孔唯身边。
屏幕黑了,影院灯光延迟几秒钟打亮,孔唯终于看见电影名称:《少年小唯》。
“我猜你早就知道这电影拍的是谁。”安德看着银幕讲话。
孔唯的呼吸不在正常频率,他努力调整,安静一阵,默契地盯着银幕开口:“也没有那么早,大概要到二十分钟以后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