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吃饭的时间,陈斯瑾做了饭,想再和江俞淮心平气和的谈一谈,他走到江俞淮房间门口,抬起手,敲了两下门。
“小淮,有什么事吃了饭再说。”
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声音。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不正常。他怕那小孩出事,那小孩刚哭成那样,会不会想不开?他去找了房间的钥匙,插进去,拧开,推开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
床铺收拾过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了,书桌上的东西也收拾过了,该带走的都带走了。他看见那几张卡和那沓现金,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从纸条上移开,落在窗户上。
窗户大开着,窗帘在飘,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窗帘沙沙作响。
他走过去,探出身子往下看了一眼。落水管上有蹭过的痕迹,冬青丛被压塌了一片。他站直了,掏出手机,拨了江俞淮的号码。
响了几声,“嘟——嘟——嘟——”然后被挂断了。
他再拨。响了一声,被挂断了。他再拨,这次没被挂断,可也没有人接,他大概是被拉黑了。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正准备给江俞淮发微信,消息先来了。
“陈斯瑾!如你所愿,我不会再纠缠你了。从前用的你的钱以后我会想办法还给你,卡和现金我没拿,在桌子上放着。不用找我,我已经找到工作了,包住!别找我!不用你管!”
紧接着又是一条。
“算了,还是请允许我再叫你一声哥吧。哥,我不可能放下对你的感情,我就是爱你。你不接受就算了,或许我给你造成了困扰,那你就受着吧!活该!我就不改!别找我!我会过得很好的!”
他打字,“你在哪儿?”发送。
不出所料,收获了红色感叹号。
他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窗帘还在飘,风从窗户灌进来,吹的他眼睛疼,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这么不知所措。
他站了一会儿才又拿起手机,拨了张琪的号码。
“查一下江俞淮去哪儿了,找了什么工作,人在哪里,有没有被骗。”
张琪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她不问发什么了什么,只专心办事,动作很快,用了各种办法,不到两个小时就有了结果。她给陈斯瑾回电话,说查到了,江俞淮在一家补课机构当助教,包住宿,地方在城东,条件一般,但还算正规。他还接了几个家教的兼职,都是通过机构介绍的,应该没有问题。
陈斯瑾听完,沉默了几秒。“联系那个机构。”他说,“告诉他们江俞淮是去体验劳动工作生活的。我付江俞淮的工资,让他们多给他发一点,好处少不了他们。”
机构那边收到消息,自然是乐意的。有人贴钱给员工发工资,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他们答应了,说“您放心,一定把小江老师照顾好”。
张琪转达了这话,陈斯瑾没说什么,稍微安心了一点。
挂了电话,陈斯瑾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那小孩跑到城东去了,做助教,当家教,住集体宿舍,吃食堂,用自己攒的那点奖学金过日子。他不要他的钱了,不要他的卡了,不要他的任何东西了,连他也不要了。
事情发展到如今的情况早已超出了陈斯瑾的预料,他没想到江俞淮会做得如此决绝,
陈斯瑾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看了很久。直到天色变暗,胃开始抽痛,他才转身,走出那个空荡荡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他坐在餐桌上,一点一点吃点中午准备的饭菜,桌上摆着两副碗筷,都是那小孩爱吃的菜,他还想着能和他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谈一谈。
他坐在那儿,看着对面那副没人用的碗筷,开始吃饭。饭菜早已凉掉,他机械地嚼着,咽下去,又夹,又咽。他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尝不出味道,什么都辨不出来。
吃着吃着,他的眼眶红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进碗里,混进米饭里。
突然,胃里翻了一下。他停住了,手撑着桌沿,等那阵翻涌过去。没过去,又翻了一下,更厉害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他顾不上扶,踉跄着冲向洗手间。他趴在马桶上,吐了。吃进去的东西一股脑地涌出来,呛得他直咳嗽。他吐完了,撑着地板喘气,胃还在翻,又一阵酸水涌上来,他低下头,继续吐。他吐到干呕,胃在收缩,抽搐,像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拧,可他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徒留难受。
眼泪流出来了,他不知道是生理性的还是因为难过,有可能都有。
等他慢慢缓过来一点了,他才出了卫生间,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江俞淮的房间门口,他不敢进去了,他怕闻到那小孩的味道,怕看到那小孩留下的痕迹,怕自己会忍不住去找他,把他拉回来,抱在怀里,说“我也爱你”,他不能。
第117章 录取通知
后来陈斯瑾没有去看过他。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只能远远地、偷偷地、像个贼一样地关注着他。
他派了几个保镖暗中保护他,二十四小时轮班跟着江俞淮,每天汇报行踪。保镖发来的消息很短,只够陈斯瑾确认人没有出事。
“小江老师今天上午在机构上课。”
“小江老师下午去学生家里做家教,中午在食堂的吃饭。”
“小江老师晚上又去做家教了,九点回到了住处。”
陈斯瑾一条一条地看,看完删掉,删完又后悔,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江俞淮自己算得很完美,他把志愿改了,把工作找好了,把行李收拾好了,他觉得自己算无遗策,但他漏了一样事。
录取通知书的邮寄地址,是高考报名时填的家庭住址,电话号码填的也是家长电话,陈斯瑾的电话。
他就在官网查到了录取结果,川西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预料中的结果,匆匆看了一眼截了个图发给班主任。
班主任尊重他的选择,也没再说什么,但还是觉得有点可惜。
七月底,天气热得不像话。陈斯瑾瘦了很多,他每天勉强打起精神去上班,开会的时候走神,签文件的时候顿笔,张琪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咖啡换成了温水,把文件按紧急程度排好,能挡的事都帮他挡了。
那天下午,他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没接,挂断了。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号码。他皱了皱眉,走出会议室,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江俞淮同学的家长吗?我是某政快递的,有一封录取通知书需要您亲自签收。”
陈斯瑾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他说了一句“我现在回去”,挂了电话,转身走进会议室,拿起桌上的文件,说了一句“今天先到这儿”,没等任何人反应,就走了。
他开车回去的路上,差点闯了一个红灯。他很少开快车,他从来都是稳的,但今天他稳不住。
他把车停进地库,跑到家门口的时候,快递员已经在等了。
“您是江俞淮的家长?”快递员问。
“是。”陈斯瑾的声音有点喘,他稳了一下,“我是他哥哥。”
快递员把文件袋递过来,让他签字。他签了,手指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他接过文件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文件袋上面印着“川西医科大学”。
他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录取通知书,硬壳的,红色的封面,烫金的校徽和校名。他翻开,里面是江俞淮的名字,专业是临床医学,五年制。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川西医科大学,不是京市医科大学。
他把志愿改了,他把自己发配到了一千多公里以外的地方。不是够不上,是不想留,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不想见到他。
陈斯瑾站在那儿,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看着那行“川西医科大学”,脑子里一片空白。
自己的存在,还是影响了他。
他抬起手,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丝毫没有收力,很重很响,左脸瞬间就红了,火辣辣的疼,指印浮起来,肿了。他没有停,又扇了一下,右脸,一样重,一样响。他站在玄关,脸上两个红红的掌印,手里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眼眶红了。
那小孩也是傻,怎么就为了这些事,放弃了自己理想的学校。
他想起江俞淮说过的话,“我想学临床医学,想救人。”想起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他亲手把那点光弄灭了,他把那小孩原本可以更好的前途,亲手毁了。
他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站了很久。然后他换了鞋,拿着车钥匙,出了门。他开车去了墓园。从前那条路他走过很多次,每次都带着那小孩。每次都是他开车,那小孩坐在副驾驶,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什么都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