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遗忘 这种感觉痛苦吗?
明滢亲眼看着他将药喝下, 撤了药碗后,他又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
无非是说些经年旧事,话里话外祈求她的原谅。
她不想提那些事, 许是方才算计了他, 他这人心细如发, 她心中难免忐忑,怕引来他的怀疑,只能淡淡听他说着,像是安抚。
直到有位军中统领来找他商议出兵路线,她才能找机会离去。
踩着稀疏月影,漫步在空荡荡的街心。
她才松开攥紧的掌心, 发觉手中湿汗涔涔。
那种药是贺帘青给她的,加之, 鹅梨坊有人替他们暗中传信。
她得知, 这药的确是乌桓那边流过来的,与裴霄雲当年对她用的那种药如出一辙,能令人失去对一个人的记忆, 不过解法好似并不一样。
她这些日子故意对他态度缓和,让他误以为她在回心转意,就是为了打消他的戒心,好有一日能接近他的贴身汤药。
今日这大好机会,终于让她给等来了。
那药的剂量是调制好的,只需饮一次,药性便能在体内生根蔓延,令人散去执念,慢慢忘记当下最在乎的那个人。
等他忆起她今日对她做的事,恐怕也早已忘了她。
他是帝王, 他的小情小爱,在旁人眼里无足轻重,贺帘青不助他,朝堂之上,也无人希望他沉溺情爱,更没有别的法子解开此蛊。
他痴狂地爱着她,这情谊或许是真,可她并不想接受这份扭曲的爱。
他们的恩怨,永远也清不了。
如今朝堂不稳,江山动荡,他若真能把帝位坐稳,做些有利于百姓的事,她还是希望他活得久一些。
不过,不要来缠着她。
她会在另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生活。
他们就是两条平行线,不可能再次相交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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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霄雲喝完药后,觉得神思清明不少,最令他欢畅的,还是明滢愿意坐下来,陪他说说话。
他像是看到了几分希望。
思及此,他握着笔墨,加快了转动手腕,龙飞凤舞,一气呵成,一副草图赫然铺陈在案上——这是攻打乌桓的兵马路线图。
他自己的身子他清楚,伤好得差不多了,剩下些小伤不足挂齿。
此次讨伐之战必须要快,最好是趁着敌方还处于溃败后的整顿中,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草图画完,他将东西对折,塞入信封。
“你把这副图,送到沈明述手上,他若觉得有不妥,让他改来送给朕看。”
不可否认,沈明述在行军打仗方面的确是天纵之才,朝中虽不乏骁勇良将,可他更看重沈明述。
这副草拟的路线图,保险起见,他决定先与他第一个商议。
深夜时分,沈明述拿到东西后,迅速看了一遍。
此图绘得精妙严谨,每条路线都经过慎重考量,密不透风,可看出绘图者绝佳的军事谋略,送信的侍者说可随意添改。
他却将此图装回封中,“此图好极,我无异议。”
若定下了路线图,便要商议行军顺序、后方补给等线路,等这些尽数定下,便可真正派兵。
他看裴霄雲这速度与阵仗,想必再不过半月,便要真刀实枪地与乌桓一战了。
西北深受其族所扰,这么多年,受其迫害的百姓不计其数,他也早摩拳擦掌,就等着此战。
侍者将信带走后,他走到明滢身边,见她坐在窗边,在逗笼子里的鹦鹉。
“到时候真打起仗来,你还是回西北去。”他不避讳她,猜到她听到了方才的话。
明滢摊开手掌,让鹦鹉啄食掌心的黄米:“我不回去,至少,得等哥哥你凯旋。”
等到打起仗来,前方必定有受伤的将士,她留在城中,还能和贺帘青一起帮忙救治伤员。
她怎么能躲回西北。
况且,裴霄雲那边若无异常,他会渐渐放下对她的执念,不会再记得她。
等此战胜利,他会班师回京,她与哥哥,也可以在四处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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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霄雲从那日与明滢一别后,一连几日都躲在房中勾勾画画,排兵布阵。
大致的出兵线路他已与各方将领商议完善,兵马已枕戈待旦。
只是近日,他一头沉溺军事中,似乎分不出心来想别的事,手上的事务虽应顾不暇,可心中却感到空落落。
“陛下,您不是说下晌要再去一趟鹅梨坊吗?”一早得了他的令的侍从都已备好了马车。
裴霄雲放下手中的炭笔,眉心蹙了蹙。
鹅梨坊?
眸光微微一凝,两头的断线终于连接起来。
是了,他是想着趁着出兵前,再去见她一面,与她好好告个别。
若不去见她,她等闲是不会来的。
“来人,将这信送至营中。”他收了笔墨,兀自套了一身素色又不失矜贵的常服,打算离去,下人却进来报。
“陛下,明姑娘来了。”
裴霄雲气息沉了沉,听到她的名字,她的脸仿佛不再像从前那样,深深刻入他脑海。
他还要去想一瞬,她的五官,是什么模样的,等到她的脸在他脑海浮现,他才道:“让她进来。”
明滢今日主动前来,实则是为了试探,他中了那药,到哪一步了。
她还是怕被他提前发觉,自行找到什么解开的法子,到就时前功尽弃了。
裴霄雲一身沧浪青广袖宽裳,身形挺直,肩宽腿长,面如一块无暇的玉,看起来气色是大好了些。
明滢看着他走过来,道了句:“我有事和你说。”
裴霄雲见她主动前来,眉眼舒展开,“朕正想去找你,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明滢听他的声色一如既往,面色不展。
莫非那药对他无用?还是早已被他察觉?
可想到他方才对她自称朕,他曾说过,想与她靠得更近,才不用朕自称。今日又改了口,说明他又变回了不会对任何人例外、那个依旧高高在上的帝王。
她遥想到自己先前被他下药的情景,似乎并非是在朝夕之间忘记一个人。
而是在某一个时刻,对往事缓缓淡忘,对一个人的面目轮廓渐渐陌生。
直到最后,思绪就像断了的线,什么也拼凑不起来,只能放任它越来越散乱,最终,彻底不记得那个人。
有多痛苦,多难以忍受,她一清二楚。
她随裴霄雲进去,到了他的书房,他连日服药,清苦的药香卷席了屋里的字墨气息。
“你的身子好些了吗?”她道。
裴霄雲神色微动,只是那双眸中扫过的波澜,比惊涛骇浪要浅。
她在担心他?她为何要担心他?
愣了瞬息,他额头突突一跳,嗓音颤动:“你方才说什么?”
明滢离他很近,看穿他的一丝茫然:“你那日吐血,已然恢复了吧?”
他脸上不掺杂任何情绪的讶异,令她的心猛然大跳,她懂这转瞬即逝的错愕,比谁都熟悉。
“已大好了。”裴霄雲凝望她,看得越深一分,话语才低沉而缓慢,“朕没想到,你会来,你有什么话想对朕说?”
明滢先是交代了他几句,不能猜忌打压他的兄长,战场上,必要时,叫他多加留意照拂他,裴霄雲一一应下。
当然,这些话不重要,只是个幌子。
“你还记得答应过我的事吗?”她看着他,顶着他幽黑的眸色,说出这趟的来意,“你说你不再纠缠我,等你出征,也答应放我自由。”
实则这些话,是根本不可能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她在故意试探他,看他的反应。
若眼下,他对她的感情没有那么深了,她只是一个站在他面前,无足轻重的平民百姓,他未必会失口否决。
果然,房中寂静蔓延。
裴霄雲反复在口齿间咀嚼她这一句话,如何也找不到头,何为纠缠?也不能理解尾,放她自由?
他为何要答应她,许诺她这样的话?
他只见她白齿开合,却觉整个人沉在云雾中。
如此深长的静默足以给明滢答复,他果真也在一点点淡忘与她的事,这就是她想见到的。
裴霄雲别开视线,唇缓缓动了动:“你说的话,容朕再想想。”
他不想答应她,是不知自己为何会给她这个承诺,不愿拒绝,也是不知自己有什么理由留她。
明滢再道:“你不能食言,是你亲口当着我与我兄长的面许下的承诺。”
裴霄雲不论她说什么,仍旧坚持道:“朕会给你答复,但不是现在。”
他好似在狠狠抓住一团即将要滑走的重要之物,不肯放手。
明滢越在他面前说话,他额头便越胀痛难耐,她的字字句句在他脑海翻涌,又像孤舟被海浪冲散,令他陷入一团如真似幻的旋涡,浑身如被抽走了一半力,双手撑着桌案。
明滢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忽而松了一口气。
他会一日比一日加快消磨对她的记忆,或许,明日一早起来,就全然忘记了。
她眸中倒映着他的一举一动,指节收拢成拳,似把过往的云烟攥在掌心捏碎成齑粉。
她很想问问他,这种感觉痛苦吗?是不是比她当年更不好受?
她说过,也要让他尝尝这种滋味。
“阿滢……”
他尖锐的声音到半途突然沙哑。
明滢肩背一震,神思骤然凝结。
裴霄雲正沉下头,溺在一片阴影中,低哑笑了几声。
怪不得,他觉得这种感觉,痛苦又落寞。
如有千万只虫蚁,在逐渐把他的心啃松动,把里面最重要之物抽离。
她是想对他故技重施吧?
他阒黑无神的眼瞳攫住她,将她的容貌狠狠框在眼中,道出自己的猜测:“你对我用了药是吗?是什么时候?是你那日动了我的汤药,主动端到我面前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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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猜猜能不能成[狗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