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听了直笑,孔唯当时咬了一下他的肩膀,很重,却也只是这样。他的报复不过是留下一排牙齿印,而同样的问题他问不出口。
孔唯换好衣服下了楼,点开唐朝一小时前给他发的消息:【你明天走之前我们吃个饭吧。】
孔唯说好,唐朝又问他机票几点来着?孔唯说五点,唐朝说到时候我送送你,孔唯还是说好。第二个好字刚发出去,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清脆童声:“哥哥你起床啦。”
像是从土里长出一朵白色小花——小米趴在沙发上高兴地笑。
孔唯一时愣住,“嗯”一声,一边走过去一边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小米转过去,收好图画书,熟门熟路地打开电视,往旁边挪动屁股,意思是让孔唯坐这儿。
“好早啦!”小米回答,“安德哥哥说你在睡觉,所以我不敢看电视,因为我喜欢声音放好大好大。”
“不会。”孔唯坐下讪讪地笑,“隔得这么远,哪会听到,而且把我吵醒也没关系。”
小米把频道固定在《海绵宝宝》,认真回道:“可是哥哥说你很累啊,他让我千万不要跑到楼上去把你吵醒。”
孔唯的脸一下红了,直直地盯着小米天真透明的眼睛。几岁小孩当然不会意有所指,安德对她嘱咐的语气也肯定一本正经,是孔唯脸皮太薄,联想能力丰富,他几乎是下一秒就抚上脖颈,生怕衣领遮不住痕迹,不自然地别过头去,看电视机里的派大星犯傻。
“他把你接过来的吗?”孔唯转移话题。
“小柔姐姐送我来的,她跟哥哥有点事要出去一下,让我乖乖待在家里。”
“啊——”孔唯的眼睛暗了下去,“就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孔唯想,是不是有点太不负责了。
“阿姨刚刚一直在,但是她出去买东西啦。”
意识到小米对这个家过分熟悉,孔唯忍不住问:“你之前,也会和小柔姐姐,经常过来这边吗?”
小米摇摇头说:“不会啊,哥哥很忙,很难见面的。而且除了哥哥,他家里人我都不喜欢。”
“为什么?”
“他们都很坏。”小米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不过哥哥说,不喜欢他们的都是好孩子,他说我没错。”
“你是没错。”孔唯把头放低一些,笑笑说:“我也不喜欢他们。”
小米跟他击了个掌,笑眯眯地凑到他耳朵边,讲秘密似的:“因为今天是我生日,所以我才过来的。”
“生日快乐。”孔唯几乎是下一秒就讲出这四个字。
小米笑容灿烂,告诉他本来是去孟芷柔家里一起过,但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中午在那边吃饭,晚上来这里过。小孩子的脑袋里装不下太多恩怨情仇,她只是盯着电视上那块黄色海绵说道:“可能是哥哥和姐姐不结婚了,所以不能一起。”
是吧,孔唯在心底表示同意,却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本来阿姨说让我做他们婚礼上的花童,但是现在不可以了。”小米的话还在继续,“他们的订婚办得好漂亮,小柔姐姐跟仙女一样,那天到处都是百合花,杯子蛋糕上有猫咪。”
小米讲话跳脱,东一句西一句,孔唯却能在她的几句话下将那天的盛大场景拼凑完整。
漂亮,那是肯定的,即使孔唯没亲眼见到,他也无比确信这件事。安德从小到大都活在一个漂亮的世界。
“哥哥,我给你看视频!”小米突然跳下沙发。
她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张光盘,那似乎是她的所有物,如此熟悉,行动一气呵成地放到卡槽内,按了播放键,接着镜头开始动。
第一个画面是小米,她应该是自己举着摄像机,大概很吃力,镜头一直在晃,而她笑得特别高兴:“大家好,今天是一个非常非常开心的日子,今天安德哥哥要和小柔姐姐订婚。”
孔唯记起曾经陪安德上的电影赏析课,老师说电影不会骗人,从它的第一个画面、第一句台词,你就可以判断出这是不是一部好电影。
录像带里小米的童声逐渐消失,孔唯作出判断:尽管这视频不够专业,但会是一部在生活中人人争抢着要出演的好电影。
在场的每个人都在笑,看久了孔唯觉得场上的百合花也在笑。镜头大多聚焦在孟芷柔身上,时不时给到安德——他西装笔挺,胸针在发光,偶尔摸着右手中指的戒指转两下——那时他的右手还完好。
孔唯突然感到抱歉,现在安德的右手跟他一样变得不能正常。
可这不是他的错啊,犯错的人已经摔下山,孔唯不断重复这个事实。他想自己不应该这么钻牛角尖。
晚饭吃得十分热闹,卢海平带着何舒颖也来了,还有几个孔唯不认识的人,其中一个尤其年轻的男孩,说是许如文的表弟,也管安德叫哥。
孔唯在吃饭的过程中没讲几句话,临走前他拉过小米到一个角落,偷偷塞给她一个红包。封皮还是用的今年过年他妈给的,一直放在包里。他解释道自己来不及买礼物,但小米很果断地拒绝:“我不能要。”
孔唯早有预料似的,摁着她的手坚持不让她把红包拿出来:“拿着吧,就当过年红包了。”
“可是离过年还有很久。”小米眨巴两下眼睛,“哥哥,你到时候再给我吧。”
“我要走了。”孔唯轻声说。
“去哪里?”
“回家。”
“回家!”小米声音放大。
孔唯做出嘘声手势:“所以提前给你红包,你可以存着,或者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你想怎么花都可以。”
“可是为什么要给我红包啊?”
安德朝这边走了过来,孔唯扣上小米的口袋,还是说嘘。他搭着小米的肩朝前走去,把小米交给孟芷柔,对她们挥手再见,然后玄关处很快只剩下他跟安德。
“什么时候换的自己的衣服?”安德似乎是觉得有点好笑。
孔唯回答:“就刚刚。”
“你很冷吗?”
孔唯不自然地插兜,说:“我要走了。”
安德挑起点眉问他:“去哪儿?”
“我明天有事。”孔唯说,“我要回去。”
“我送你,我明天没事。”
“不用。”
孔唯还是拒绝,但接下来却没话,两个人沉默着僵持一阵,氛围变得些许奇怪,安德轻哼一声,开玩笑似的讲:“哦,是什么我不能见的人,唐朝?”
孔唯想快点结束话题,很干脆地承认:“是。”
安德还是“哦”,意味深长地点点头:“那我今晚送你回去,可以吧?”他换上鞋,没穿外套,拽着孔唯的胳膊带进车里,倒也没给他多少思考的时间。
一路上两个人并没有太多话,安德放了张电台司令的合集,从大热单唱到冷门单曲,孔唯每一首都听过,他甚至还能跟着唱。
有一次安德买了个几万块钱的音响,跟着它一块陆陆续续到家的还有他们淘来的专辑。那时滚石在信义区开了个唱片店,名字就叫rolling stone,他们连续光顾一个月,买回来二十六张专辑,就在公寓里轮流放,电台司令出现的频率最高。
孔唯从不在安德面前跟唱,他讨厌自己不标准的英文发音,现在也还是一样。所以他只是静静地听,抑制住开口的冲动。
车子快到他住的小区时,安德关掉音乐,升降杆缓缓升起,他打转方向盘问道:“你们明天什么时候结束?”
“啊?”孔唯一直在走神的思绪终于回到正轨,心不在焉地答:“不知道。”
“你到时候给我打个电话,我来接你。”安德讲完,又问:“是不是应该加个微信啊?”他笑了笑。
孔唯仍然不在状况内,他说:“我手机没电了。”
安德拉过一根充电线:“充电。”
“不用。”
白色iphone4像块板砖似的沉在孔唯的工装裤口袋里,之前说要换,后来还是没舍得。倒不是舍不得几千块钱,是的确舍不得丢掉过去的回忆,孔唯有时候是个很轴也很傻的人。相册里的第一张照片至今还是他偷偷保存的安德的证件照,他发给安德的每一条短信也还留着,最新一条是去年圣诞节发的,简简单单四个字:生日快乐。
他本来想着回台湾就真的换了,这年头没有人用iphone4,给他换电池的人都劝他换只手机。
那时他摆摆手,说不用,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后悔,要是那时干脆点,现在就能拿出一只新手机自然而然地充电。他只好往右侧转,大半个身体向着窗外,闷声道:“快到家了。”
“你不高兴吗?”安德收好充电线。
孔唯把车窗升起,转过去看他,不再说没有,而是另起一个话题,用嘱咐似的语气讲道:“你要坚持看心理医生,不要去过一次就不再去,有问题不要自己硬撑,现在事情都解决了,”孔唯顿了顿,“你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像从前那样自由自在,做喜欢的事情,不用再总是想那些不好的事,把他们都忘了,继续开美术馆也好,拍电影也好,或者去环球旅行,你不是——”
